端午次日,宫里头刚收了宴席的残红,千秋亭便爆出了惊震后宫的大案。
前一日御苑龙舟宴罢,众人移步千秋亭稍作歇息。亭中一时热闹,太子二皇子、苏淑妃、十一皇子、梁曼吟、太子妃、大皇子等人先后逗留。不过半日功夫,尚在襁褓中的十一皇子忽然没了气息,苏淑妃昏迷不醒,太子二皇子亦人事不知,一时间亭内外乱作一团。
案子一压下来,宗正寺与内务府连夜彻查,半点不敢耽搁。四皇子那日与我一道在廊下等候消息,他望着千秋亭方向的乌云,眉头紧锁,低声与我说道:“此事看似纷乱,脉络却清楚。梁氏素来妒恨苏氏得宠,十一皇子一死,最得利的便是她。大皇子久被打压,憋了一肚子气,必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拉太子下水。”
我那时尚不大懂其中弯弯绕绕,只静静听着。
四皇子又道:“太子妃性子软,被人轻易撺掇利用,自己还懵然不知。整件事,就是梁氏害十一皇子、联合大皇子给太子与苏氏下药,一环扣一环。”
他话音刚落,宗正寺的人便匆匆来报,查证结果与他所说分毫不差。
梁曼吟自知难逃一死,被带去问话时,竟还穿着一身颜色鲜亮的衣袍,半点没有罪妇的颓丧,反倒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张扬。澹云殿附近撞见她的宫人,回来都悄悄议论,说她到了这一步,依旧心气不低。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旨意很快下来:梁氏谋害皇嗣、构陷储君,罪大恶极,即刻处死。
大皇子牵涉其中,构陷太子、搅乱宫闱,彻底倒台,被圈禁府中,再无翻身之日。
苏淑妃经此一吓,又痛失爱子,心灰意冷,对宫中一切再无留恋,恳请出家修行,皇帝准奏。
太子妃被人利用,糊涂酿祸,虽无直接杀意,却难辞其咎,被废去封号,打入别宫静居。
案子一了,前朝随之震动。
与梁氏、大皇子隐隐有牵扯的崔珉,自知再无立足之地,主动递上辞呈,辞官归乡。
崔珉一去,兵部空缺立刻有人补上——新上任的,正是四皇子的岳父狄渊。
狄渊本就与四皇子亲厚,如今身居要职,四皇子在朝中实力大增,羽翼瞬间丰满。
后宫之中,格局也彻底改写。
德妃沈听兰,自梁氏事发后便日日不安,虽未被牵连,却也心灰意冷,强撑了几年,终究郁郁而终。她所抚养的八皇子,无人照管,皇帝一道旨意,将八皇子交由若桃娘娘抚养。
萧淑妃一向得皇帝看重,又素来安稳,此次并未卷入纷争,顺势被抬升为淑妃,顶了苏亭原先的位置,奉命抚养梁氏留下的女儿落霞公主。
一场千秋亭风波,死的死,废的废,走的走,出家的出家。
尘埃落定之后,四皇子在后宫与前朝双双得利,既无半点牵扯,又得狄渊相助,宫中还有若桃娘娘与薛贤妃相互照拂,声望一日高过一日,成了此番风波里,最稳的赢家。
千秋亭一案落定不过三日。
宫中风头刚歇,四皇子便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领着我往宫墙西北角的宗正寺去。暮色将垂,晚霞染得半边天空暗红,宫道上行人稀疏,唯有值夜内侍提着灯笼缓缓走过,光影在青砖地上一拖一曳。
四皇子步履平稳,一路无话,只在转过千秋亭旧址时,淡淡瞥了一眼。那处早已被宫人清扫干净,石板上不见半点痕迹,仿佛那日的惊乱、啼哭、慌乱奔走,从未发生过。
可谁都清楚,这宫里的事,扫得去地面痕迹,扫不去人心沟壑。
宗正寺门禁森严,平日里极少有皇子往来。此处名义上是管教宗室亲贵之地,实则与圈禁无异。大皇子经千秋亭一案彻底倒台,便被幽禁在此,无旨不得外出。
我们到寺门时,守门的正是大梳子。
他本是宗正寺里当差多年的老成内侍,行事稳妥,嘴风极紧。见四皇子前来,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一言不发便推开了侧门,只抬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不多问,不多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后来宫里人都说,大梳子能从宗正寺卿平调大理寺卿,稳握刑狱大权,凭的便是这份不多事、守口如瓶的本分。
四皇子点头示意,领着我径直入内。
穿过两道回廊,刚靠近大皇子被幽禁的偏院,便先听见了两道熟悉的声音。
院中的石凳上,坐着五皇子与六皇子。
五皇子脊背挺直,侧脸冷白,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面,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六皇子挨着他坐,年纪尚小,却也安安静静,不多插嘴,只认真听着。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五皇子目光先落在四皇子身上,微微一顿,随即起身行礼,不卑不亢:“四哥。”
六皇子也跟着起身,小声唤了句:“四哥,七哥。”
四皇子颔首,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到院中站定:“你们也来了。”
“同是宫中不受待见的皇子,来看看同病相怜之人,应当的。”五皇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左右我们在这宫里,本就是多余的人,多走一步少走一步,也没人在意。”
四皇子没有接话,目光投向紧闭的偏房门。
窗纸上映着一道模糊人影,一动不动,像是早已枯坐多时。那便是昔日高高在上、如今却困于一院之内的大皇子。
“你们同他说过了?”四皇子问。
五皇子微微摇头:“不必说。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透彻:
“大哥落到今日这步,从来不是他自己有多想争,也不是他有多强。”
“朝中那些人,不满谢家舅舅权势滔天,不满太子占着储位不动摇,他们需要一个靶子,需要一个能跟太子、跟谢家对着干的人。”
“大哥是嫡长,名分最正,正好被他们推出来当刀使。”
五皇子抬眸,目光依次扫过我们四人,眼神冷静得吓人:
“他们把他捧上去,骑虎难下。他不想争,也得争;不想反,也得反。到最后,不是他自己要夺嫡,是身后那股子不满谢家的势力,推着他往前走,退不得,停不得,直到摔下来那一天。”
他说得直白,毫不遮掩。
院中人都明白,这不是在说大皇子,是在说他们自己。
不受宠的皇子,不得势的皇子,母妃卑微、出身尴尬的皇子,在这座皇宫里,从来都不是人,是棋子。
有人要制衡,便推你出来;
有人要清场,便弃你如敝履。
四皇子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一句说完,院中再无人开口。
风掠过院墙,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我们四个,一个母妃被打压、自幼被抱养;一个母妃被视作韩王眼线、从小受尽冷眼;一个母妃早逝、身世隐晦;一个看似温和、却始终被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全是这宫里,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存在。
“我们的路,该怎么走。”四皇子轻声问,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五皇子垂眸,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声音冷而稳:
“破局。”
“要么,被人当棋子用完就丢,像大哥一样。要么,自己拿棋,自己定局。”
他抬眼,目光沉沉,第一次露出了不属于寻常皇子的锋芒:
“从前我不抢,是因为抢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不抢,连活下去都难。”
那一刻我便知道,千秋亭一案,不止推倒了一个大皇子,不止抬起来一个四皇子,更逼出了一个真正入局的五皇子。
从前那个沉默、隐忍、护着六皇子在角落里求生的五皇子,从这一刻起,正式踏入了夺嫡的浑水。
水面之下,从此将再无宁日,只有看不见的腥风血雨。
四皇子看着他,没有劝阻,也没有赞同,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算是默许,也是认同。
我们在院中并未久留,不过小半个时辰,便相继告辞离开。
大皇子始终没有开门,没有露面,没有说一句话。
他就那样隔着一扇门、一层窗纸,与我们无声相对,像一座被遗忘在宫墙角落里的墓碑。
离开宗正寺时,夜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
四皇子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
沉默许久,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语气平静:
“七弟,你记住今日。”
“大哥倒了,朝中那些反谢家、反太子的人,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失去了一个靶子,一定会再找一个。”
我静静听着。
“谁声望最高,谁最稳妥,谁最没有过错,谁就会是下一个。”
他目光深远,望着皇宫深处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
“而那个人,会是我。”
他没有慌乱,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早已看透的平静。
千秋亭一案,带来的远不止后宫洗牌、官员更替。
它真正的分量,在于两件足以撼动整座皇城的大事:
第一,大皇子倒台,原先依附于他、不满谢俊策与太子的朝臣势力,一夜之间群龙无首。他们急需一个新的旗帜、新的靶子,来继续对抗权势滔天的谢家与太子。而四皇子经此一事,毫发无伤、声名鹊起,又有狄渊入兵部为靠山,瞬间成了众人眼中最合适的人选。
他不想争,也会被推着争;不想立,也会被架着立。
如同当年的大皇子,身不由己。
第二,五皇子彻底看清了宫廷真相,从一个被动求生的皇子,变成了主动布局的入局者。他不再躲在暗处自保,而是开始暗中联络、暗中筹谋、暗中等待。他没有强大母族,没有军方靠山,没有前朝元老支持,可他最懂隐忍,最懂人心,最懂这宫里最黑暗的那一套。
他一入局,便注定要掀起血雨腥风。
我们一路走回各自宫院,一路无话。
宫墙高耸,夜色如墨。
千秋亭的尘埃刚刚落下,宗正寺的寒意尚未散去,新一轮的棋局,已然悄然铺开。
四皇子被推上风口浪尖,身不由己。
五皇子潜入深水,不动声色。
大皇子困于高墙,无声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