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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今日此门中

本纪世家

昔年时疫蔓延宫中,人心惶惶。

郑国公安插的卧底齐秋柏,在病中仍与宫外暗通消息,不久染疫不治。

薛氏记恨当年四皇子自幼被抱去司马若梅抚养,心中积怨已久。她趁乱取了齐秋柏贴身荷包,暗中送往四皇子居所。

没过几日,四皇子、七皇子与司衣宫女皎夜先后染疫。

司马若梅亲入朱境殿照料,亦被时疫缠身。她本就心不在宫闱,趁人不备,将太医送来的汤药尽数倒掉,一心求死。

几日后,司马若梅薨于朱境殿。

皇帝查明真相,知她是自行弃药身亡,却因她前朝司马氏血脉身份,唯恐此事引发旧臣动荡,当即下令查封朱境殿,将知情侍女悉数赐死。

薛氏远观事态,只当是皇帝为掩盖内情,逼死了司马若梅,自此深以为信。

时疫过后的宫城,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药味与灰烬气。我站在朱境殿外,廊下的青砖被秋雨打湿,冷意顺着鞋缝往上钻,像极了当年那件事缠在骨血里的寒。

很多年了,我以为早已把那段记忆埋进最深的地方,可只要一踏上这片地砖,一看见那扇紧闭的殿门,耳边就会自动响起四哥的声音。

他说,七弟,别查了。

他说,是我做的。

他说,你若再往前走,迟早会恨透这宫里所有人,包括你最敬重的那个人。

贞曜二十年秋,时疫席卷宫闱。

朱境殿最先出事。

司衣宫女皎夜,是第一个倒下的。那日我去找四哥念书,一进门就看见她倒在地上,脸色青紫,气息微弱。四哥吓得伸手去扶,被冰心姑姑死死拦住。

冰心是薛贤妃身边的得力人,一向管着四哥的起居。她当时脸色白得吓人,只匆匆吩咐我们退后,转身就快步出了殿门,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那时我年纪尚小,只当是普通时疫,慌得手足无措。四哥把我护在身后,指尖冰凉,却强装镇定地让宫人去请太医。

没过多久,我与四哥也相继发热。再后来,宸妃母亲亲自过来照料,整日守在我们床边,一步不离。我昏昏沉沉中,只记得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与她平日里温和的眼神。

我从未想过,那是我最后一段能安稳靠着她的日子。

等我勉强退烧醒来,朱境殿已经变了天。

皎夜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宫里对外只说,是时疫重症,无力回天。

可我总觉得不对。

皎夜身子一向康健,比殿里多数宫女都要结实,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没了?更奇怪的是,冰心姑姑也不见了。有人说她被放出宫,寻了家人过日子,可我后来才知道,她出宫那日,根本没走出皇城根。

而四哥,自那之后就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笑着陪我练字、陪我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眼神空茫,像丢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我问他皎夜姐姐到底怎么了,他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话题,逼得急了,就只说一句:与你无关,别问。

我那时不懂,只当他是伤心过度,心里委屈,便乖乖不再多问。直到那一日,我在殿外的假山后,听见了他与薛贤妃的对话。

我本是无意路过,却被四哥陡然拔高的声音钉在原地。

“母亲,皎夜到底是怎么死的?冰心姑姑呢?”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朱境殿里的荷包,是不是你送进来的?”

薛贤妃的声音冷而平静,像一块淬了冰的玉:“你长大了,有些事,也该知道了。”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当年你一出生,就被抱去宸妃宫里抚养。我身为你的生母,却连养你一日的资格都没有。论家世,论入宫资历,我哪里不如人?就因为我不得宠,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薛贤妃的声音里藏着多年积怨,“齐秋柏是郑国安插的眼线,时疫期间还在与宫外通消息,她染疫死了,我不过是拿了她用过的荷包,送到你身边。”

我浑身一僵。

荷包。

原来那几日突然出现在四哥枕边的荷包,是薛贤妃送来的。

“我没想害你。”薛贤妃的声音轻了几分,却更冷,“我只是想让宸妃知道,这宫里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可谁曾想,时疫来得那样凶,你、七弟、皎夜,全都染了病。”

“那宸妃娘娘……”四哥的声音发哑,“她是怎么死的?”

沉默一瞬,薛贤妃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是陛下。”

“陛下怕她身为前朝司马氏血脉,死在宫里会引发旧臣动荡,更怕她自戕的消息传出去,落得个薄待前朝贵女的名声。所以他封了朱境殿,压下所有消息,暗中逼死了她。皎夜知道得太多,冰心也知道得太多,全都被灭口了。”

“陛下杀了宸妃。”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爹?

那个平日里对我温和、会教我骑马、会在我犯错时轻轻训斥、却从不动真怒的帝王?

他杀了我的母亲?

我不敢动,不敢出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朵发疼。

假山另一边,四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不会再说话。

最终,他只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能压垮人。

“……我知道了。”

那天之后,四哥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会护着我、让着我的兄长,而是多了一层我看不懂的沉重与悲悯。他看我,像在看一个注定要撞碎在南墙上的孩子。

没过几日,他单独把我叫到朱境殿的偏厅。

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只有一缕微光从窗棂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那时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他告诉我,假山后听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他开口第一句,就打碎了我所有幻想。

“七弟,皎夜是我杀的。”

我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四哥,你说什么?”

“荷包是我偷的。”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一字一顿,重复一遍,“我不满宸妃养着我,却不能让我留在生母身边,心生怨恨,偷了齐秋柏的荷包,想给宸妃一点教训。结果时疫扩散,皎夜撞破了此事,我一时情急,便让人处理了她。”

“冰心也是因我而死。”

他说得条理清晰,神情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指尖微微颤抖。

他在撒谎。

我与他一同长大,他会不会说谎,我比谁都清楚。

“四哥,你骗我。”我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皎夜姐姐对你忠心耿耿,你不可能杀她。荷包也不是你偷的,我都知道了,是薛贤妃——”

“是我!”他陡然提高声音,打断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近乎慌乱的急切,“所有事都是我做的,与母亲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你信我,七弟,就当是我做的。”

“你别查了。”

“不要再问,不要再打听,不要再追究朱境殿的任何事。”他上前一步,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安安稳稳做你的皇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好吗?”

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强装镇定下的崩溃,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你在替谁背锅?”我轻声问,“是薛贤妃,还是……”

后面那个字,我不敢说出口。

四哥眼神一暗,猛地松开我,后退一步,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起伏。

“你不必知道。”他声音沙哑,“你只要记住,从今往后,不准碰夺嫡之事。老老实实待在宫里,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不问朝政。”

“为什么?”我追问。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悯。

“因为你一旦走上那条路,就必须把宫里所有肮脏、黑暗、见不得光的事,全都扒开来看。”他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会查到朱境殿,查到荷包,查到皎夜,查到冰心,查到宸妃的死。”

“七弟,你会查到你最不敢面对的真相。”

“你会发现,你一心敬重、一心想要靠近的那个人,亲手逼死了你母亲。”

“到那时,你是恨,还是不恨?”

“你是反,还是不反?”

“你是拿起刀,还是放下一切认命?”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薛贤妃送了荷包,知道皎夜与冰心被灭口,知道母亲不是死于时疫,也知道,那背后真正的人是谁。

而他选择,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为他的母亲薛贤妃,背一次锅。

“我不夺嫡。”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而沉重,“我也求你,不要夺嫡。”

“这宫里的权力,是用尸骨堆起来的。你走得越近,就越脏,越痛,越无法回头。”

“你就做一个闲散皇子,一辈子平平安安,不好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护着我、陪着我、连一颗糖都要先让给我的兄长,看着他为了护住我,硬生生把所有黑暗都扛在自己肩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时的我,还不完全明白他话里所有的深意。我只知道,朱境殿死了人,死了皎夜,死了冰心,死了我最亲近的母亲,而这一切,都藏着一个不能说、不能查、不能碰的秘密。

四哥用他自己,给我挡了一层。

他告诉我,人是他杀的,事是他做的,真相到此为止。

他劝我止步,劝我回头,劝我永远不要踏入那片名为“真相”的泥潭。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我一旦继续走下去,迟早会站到爹的对立面。

迟早会知道,那场时疫里,母亲不是被人所害,而是一心求死;爹不是故意杀她,却是为了江山社稷,封了殿,灭了口,把所有真相埋进了朱境殿的高墙里。

迟早会明白,帝王无情,不是一句空话。

而他,宁愿我一辈子都活在懵懂里,也不要我亲眼看见,亲手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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