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养母司马若桃立在廊侧,看着各宫妃嫔三三两两地聚着,面上和气,心底各自盘算。目光一转,便落在不远处的王锦如与俞思思身上。
王锦如刚诞下四公主倾云不久,位份渐高,腰杆也比往日挺直了些许。她一身浅粉宫装,站在廊下并不张扬,却始终将俞思思护在身侧。
俞思思是教坊司出身,由长公主举荐入宫,无家世无依仗,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只紧紧挨着王锦如,一副温顺依附的模样。
我听得王锦如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让身边几人都能听见:“过几日宫里设宴,总该有些乐子才好。我听人说,俞御女琵琶弹得绝妙,在老家时便是远近闻名的,不如趁此机会,让她为太皇太后、为各位娘娘弹上一曲,也算是添些雅趣。”
俞思思立刻低下头,脸颊微泛红,怯生生道:“姐姐说笑了,我技艺粗陋,怕是登不得大雅之堂。”
“妹妹不必自谦。”王锦如语气笃定,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维护,“有我在,你只管放心。在这宫里,总得有一技傍身,才能让人记得住你。”
我静静看着这一幕。
两人皆是长公主一手提拔,在后宫无宠无势,便只能紧紧抱团。王锦如如今稍稍得势,便不忘拉着俞思思,为她寻出头的机会;俞思思也死心塌地,日日守在王锦如身边,寸步不离。
一旁有宫女低低私语:“她们两人倒是亲厚,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不丢下谁。”
“可不是嘛,无依无靠的,不抱团,怎么活下去?”
王锦如像是没听见这些闲话,依旧温声安抚俞思思,细细叮嘱她弹奏时要注意的事宜,眼神里全是照拂。俞思思连连点头,眼底藏着感激,看向王锦如的目光,全然是依赖。
在这人人算计、个个提防的后宫里,这样纯粹的互相扶持,实在少见。
没有利益交换,没有勾心斗角,只是两个弱势之人,靠着彼此取暖。
王锦如需要一个忠心可靠的同伴,巩固自己的位置;俞思思需要一个靠山,不至于在深宫里任人欺凌。
养母司马若桃轻轻瞥了一眼,淡淡对身边的叶湘君道:“她们倒是聪明。”
叶湘君微微一笑,轻声应和:“懂得收敛锋芒,抱团自保,总比横冲直撞要好。”
午后日影斜斜洒在长乐宫的青砖地上,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桂,香气淡而稳。我奉养母司马若桃的命,来给太皇太后送新制的蜜糕,刚进偏廊,就看见叶湘君立在廊下,垂着手,安安静静等候。
她今日穿一身浅碧色宫装,半点珠翠也无,瞧着温顺又低调。
廊下的宫人都知道,叶美人近来最是勤勉,一日三趟往长乐宫跑,不问恩宠,不抢赏赐,只陪着太皇太后说说话、抄抄经、理理花,比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还尽心。
不多时,里头传出话来,让她进去。
叶湘君微微躬身,步履轻缓地入内,经过我身边时,浅浅颔首,笑意温驯,不多说一个字。
我立在廊外稍等,隐约能听见殿内声音。
她说话声轻软,只拣些安稳家常话,绝不涉及后宫是非,更不提朝堂纷争,句句都踩在太皇太后的心坎上。
过了约莫半刻钟,养母司马若桃也到了。
叶湘君一见她进来,立刻起身,主动上前半步搀扶,姿态恭敬又亲近,分明是刻意靠拢。
太皇太后坐在榻上,看在眼里,淡淡一笑:“你俩倒是投缘。”
叶湘君柔声应:“贵妃娘娘端庄持重,我一向敬佩,自然亲近。”
一句话,既捧了养母,又顺了太皇太后的意。
我站在门边,看得清清楚楚。
叶湘君不是单纯乖巧,她是站队站得明明白白。
叶家是前朝旧臣,是司马家的心腹,是自己人。她往长乐宫钻,对司马若桃恭敬亲近,不是偶然,是立场使然。
她这是在韬光养晦。
不争一时的恩宠,只赌长久的依靠。
又坐了片刻,叶湘君见养母在,便主动告退,不多占一刻位置,进退分寸恰到好处。
等她退出去,养母扶着太皇太后的手,轻声道:“叶姑娘是个聪明人。”
太皇太后淡淡嗯了一声:“叶家的人,自然懂规矩。”
我把蜜糕奉上,安静立在一旁。
晨雾还未散尽,外朝殿的青石阶被露气打湿,微凉沁骨。
我奉父皇之命送一份文书至中书省,途经殿侧偏阶,听见廊下传来几句压低的争执声,便驻足在重柱之后。
是几位近侍内侍,在议论方才殿内发生的事。
“……崔大人今日在殿上,可一点情面都没留,直接参了谢大将军一本。”
“能不参吗?一位是太皇太后跟前的前朝旧臣之首,一位是如今朝堂新贵、太子妃的娘家,两边本就撕得你死我活。”
我心头一凛。
崔珉。
舅舅。
正是你说过的,两边不死不休的死对头。
“谢大将军主掌北衙兵权,崔大人便说他拥兵自重,结交外臣,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一名内侍压低声音,“陛下听了半天,没发话,只让各自退下。”
另一名内侍啧啧两声:“这可苦了殿下们。大殿下方才在殿上,直接拿这事怼太子殿下,话里话外都在说谢家跋扈。”
“那四殿下呢?”
“四殿下?他自始至终都是坚定的太子党,当场就站出来回护太子与谢家,一句不让。”
我靠在柱后,指尖微紧。
父皇当年让太子二哥娶崔家女,本是想做个平衡,让新旧两派互相牵制。
可如今,朝堂之上,一边是太皇太后的人,一边是舅舅的人,早已势同水火,半点余地不留。
连皇子们,都被迫早早站队。
大皇兄不得宠,便想借着崔、谢两相斗,从中渔利,趁机打压太子。
四皇兄性子沉稳,一早便认准太子,死死站在谢家一边,不肯有半分动摇。
殿内的朝会已散,陆续有官员从内走出。
我看见崔珉一袭绯色官袍,面色沉肃,目不斜视地离去,周身带着一股刚直不屈的气骨。
片刻后,舅舅也缓步而出,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武将的锐利,望向崔珉的背影,眼神冷冽。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半句言语,却连空气都像是要结冰。
午后的日头不算烈,风卷着落叶掠过宫道,卷起一阵轻尘。
我从养母宫中出来,准备回自己的小院,刚转过一道朱红宫墙,便看见前方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太子二哥,与四皇兄。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中央,步伐缓慢,身后跟着几名内侍,都识趣地隔了一段距离,不敢靠前。我本想避让,却见他们并未留意到我,只低声说着话,便悄悄立在墙影里,没有出声。
气氛并不轻松。
“……大皇兄今日在殿上,拿崔珉参劾舅舅一事发难,实在过分。”四皇兄的声音先响起,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沉气,“舅舅镇守北疆多年,忠心耿耿,他不过是想借题发挥,动摇二哥你的地位。”
太子脚步微顿,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我知道。只是崔、谢两派相争多年,早已不是一两句话能化解的。他要借题发挥,我拦不住。”
“拦不住也要拦。”四皇兄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儿臣自始至终,都是二哥的人。无论旁人怎么说,无论前朝后宫有多少风波,儿臣只站在二哥这边。”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虚与委蛇。
我站在墙后,心里微微一动。
四皇兄性子方正,行事稳重,从一开始便认准太子,一心一意做个坚定的太子党,从不动摇。即便大皇兄借机挑衅,即便崔、谢两家势同水火,他也半步不退。
太子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几分暖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二哥不必多虑。”四皇兄神色沉稳,“往后再有任何人借此事刁难,儿臣必定第一个站出来,为二哥挡下。”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朝事,声音渐远,听不真切。
不多时,便沿着宫道往前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内侍们紧随其后,宫道上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落叶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