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世界被切成了两半。
门外是死寂的磷火与等待的亡魂,门内是粘稠如血的暗红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混杂着某种陈腐的甜腻气息,像放久了的蜜糖里浸着生肉。
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宅院。
没有天井,没有厢房,没有回廊。我正站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两侧是斑驳的白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青的砖。通道向前延伸,在暗红的光里扭曲,看不到尽头。
通道两侧,密密麻麻,挂满了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是铜镜,是玻璃镜,是碎成几瓣又拼起来的镜子,是模糊的水银镜。大大小小,形状各异,从地面一直挂到视线不可及的顶部。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我的脸。
但不是我现在的脸。
有的镜子里,我穿着清朝的长衫,辫子垂在胸前,脸色青白,眼神空洞。
有的镜子里,我穿着民国的学生装,满脸惊恐,嘴角淌血。
有的镜子里,我穿着现代的T恤牛仔裤,像我现在这样,但左手的袖子卷起,露出手臂——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月牙疤痕,新旧叠在一起,像鱼鳞。
我下意识卷起自己的袖子。
手臂光洁,只有掌心那轮刚刚闭合的血月,在暗红的光下微微搏动。
“别看了。”
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
是我的声音,但更沙哑,更疲惫,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厌倦。
“那些都是过去式。”那个声音说,“你才是现在进行时。”
我抬头看去。
通道尽头,暗红的光最浓处,有一个人影,正背对着我,蹲在地上,似乎在摆弄什么。
“你是谁?”我问,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被无数面镜子折射,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声。
“我是谁?”那人影笑了,笑声干涩,“我是沈青梧。第一百三十六个沈青梧。”
他站起身,缓缓转过来。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五官,身高,体型,甚至连眼角那道因为长期熬夜留下的细纹,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他的左手。
他的左手没有手掌。
从手腕处齐根断去,断口很平整,但皮肤边缘泛着暗红,像被某种高温的东西熔断。断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挂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暗红的光里微微晃动。
“你的手……”我盯着那断腕。
“代价。”他抬起断腕,铜钱叮当作响,“为了把那扇门关上,总得留点东西在里面。”
“什么门?”
“你掌心的门。”他指了指我的左手,“也是这宅子的门。它们是一体的。”
他向我走来,脚步很轻,没有声音。两侧的镜子随着他的移动,映出无数个他的影像——有的断手,有的断脚,有的只有半个脑袋,有的浑身是血。
“这里是哪里?”我问。
“是‘中间’。”他说,“门和门之间的缝隙。历代沈青梧,在完成‘守夜’之后,都会来到这里,等着……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
“对。”他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眼神复杂,“等下一个来,接替我们,我们就能去井里休息了。真正的休息。”
“井里到底有什么?”
“有我们。”他说,“所有已经‘休息’的沈青梧,都在井里。那是终点,也是……起点。”
他指了指通道两侧的镜子。
“看看这些镜子。每一面,都代表一个在这里等待的沈青梧。我们看着外面,看着每一个新来的,看着你们挣扎,看着你们恐惧,看着你们……变成我们。”
我看向一面离我最近的铜镜。镜面模糊,映出我的脸,但渐渐地,我的五官开始融化,像高温下的蜡,模糊成一团,变成了那个没有五官的、站在天坑边缘的“人”的样子。
“不!”我猛地后退,撞在另一面镜子上。
镜子碎了。
玻璃碎片哗啦啦落下,割破了我的手臂。血渗出来,滴在地上,瞬间被暗红的光吞噬,消失不见。
“没用的。”第一百三十六个沈青梧叹了口气,“在这里,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玻璃,递给我。
“拿着。看看里面。”
我接过碎玻璃。玻璃很凉,边缘锋利。我看向玻璃的断面——
里面不是我的倒影。
是一个房间。
一个狭小的、昏暗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灯油是暗红色的,燃烧时发出噼啪的轻响。房间中央,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背对着我,肩膀耸动,似乎在哭,又似乎在笑。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是我。
但比我老,皱纹深刻,头发花白,眼神疯狂。他对着玻璃——对着我——咧嘴一笑,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
“快跑。”他用口型说,“趁还能跑。”
然后,他猛地扑向玻璃——
“啪!”
碎玻璃从我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更小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房间,不同的“我”,在尖叫,在狂笑,在撞墙,在自残。
“这些是……”我声音发颤。
“是‘房间’。”他说,“老宅里的房间。每一个沈青梧,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你在里面‘守夜’,等下一个来,你就能离开房间,来到这里,等着去井里。”
“守夜……守什么?”
“守着那扇门,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他指了指我的掌心,“也守着外面的东西,不让它们进去。”
“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轻说:“是‘饥饿’。”
“饥饿?”
“对。一种永恒的、无法满足的饥饿。”他抬起断腕,红绳上的铜钱叮当作响,“它想吃掉一切。光,声音,时间,记忆……还有,我们。”
“我们……是食物?”
“是看门人,也是……诱饵。”他苦笑,“我们用自己,吊着它,让它留在门里,不出去祸害外面。但代价是,我们会被它一点点吃掉。先是影子,然后是声音,然后是记忆,最后……是存在本身。”
他指了指通道尽头。
“你的房间,就在前面。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我看向通道尽头。暗红的光在那里最浓,像一滩凝固的血。血泊中央,有一扇门。
普通的木门,和我家卧室的门很像。门板上,贴着一张黄符。
符纸的朱砂,已经褪色大半,像干涸的血迹。
符纸中央,那个圆形的图案,和我掌心的血月,一模一样。
“进去吧。”他说,“天快黑了。天黑之后,外面的‘邻居’会变得……很活跃。”
“邻居?”
“就是那些站在天坑里的。”他顿了顿,“它们也想进来。进来,就不用在外面等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如果我不进去呢?”
“你会进去的。”他看着我,眼神怜悯,“因为门已经开了。”
我低头,看向左手。
掌心那轮血月,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
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血。
而一股无法抗拒的拉力,从通道尽头的房间里传来,拽着我的手臂,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向那扇门拖去。
“去吧。”第一百三十六个沈青梧的声音越来越飘忽,“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开门。别让任何东西进来。也别……让自己出去。”
“等天亮。天亮了,就好了。”
他的身影在暗红的光里变淡,消散。
我独自一人,站在通道里,被无数面镜子里的“我”注视着,被掌心的裂缝拉扯着,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走到门前,我伸出手,握住门把。
冰冷,像握住一块冰。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房间。
和我家卧室一模一样。
单人床,书桌,椅子,书架。甚至连书架上那几本我没看完的小说,都摆在同一位置。
只有一点不同。
房间没有窗户。
墙壁是光滑的、完整的白墙,没有一丝缝隙。
而房间正中央,地板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圆。
和我掌心的血月,一模一样。
圆圈的边缘,还在微微发光,像呼吸。
我走进房间,身后的门,“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门上,没有门把。
只有一张符纸,贴在门板内侧。
符纸的朱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而我的掌心,那道裂缝,又宽了一分。
有什么东西,在裂缝的另一侧,轻轻地,敲了敲。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