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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暗室

星光时代:我们的少年团

市局刑侦支队的问询室,墙壁刷着惨淡的米白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而刺眼的白光,将室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得人脸色苍白,无所遁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陈年纸张和一种特有的、属于“公事公办”的冰冷气味。隔音极好,外面的任何声响都传不进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咔哒”声,切割着凝滞的时间。

马嘉祺坐在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子上,面前的金属桌子光可鉴人,倒映出他疲惫不堪、眼下青黑、脸颊和额头贴着纱布的脸。肋下的伤口已经由警方安排的医生重新处理缝合,但麻药过后的钝痛和缝合线的牵扯感依旧清晰。他换了身干净的、不知是谁提供的、尺码略大的灰色运动服,但身体深处透出的寒冷和紧绷,却无法被衣物驱散。

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在现场的那位警察队长,姓陈,国字脸,眼神锐利沉稳,此刻正拿着笔,在摊开的笔录本上记录。另一个,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两鬓微霜、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威严的男人,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深色的便装。他没有拿笔,只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马嘉祺,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人心里去。从他进来时陈队起身的动作和介绍时略带敬意的语气,马嘉祺知道,这就是专案组的核心负责人之一,姓沈。

从电视台撞车现场被带到市局,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这期间,他接受了初步的医疗处理,也和刘耀文、张真源、贺峻霖简短地见了一面(在警察的监视下),确认他们都只是皮外伤和惊吓过度,暂时无恙。丁程鑫和严浩翔被送到了市里最好的综合医院,由警方和医院最顶级的专家团队接手救治,情况暂时不明,但至少脱离了最危险的追捕和现场混乱。那个染血的硬盘,在他和沈负责人见面后,已经当着他和两名指定媒体记者(在隔壁房间通过监控观看)的面,由陈队长亲自封存,送交技术部门进行解密和数据分析。

现在,是正式的、详细的询问。

“马嘉祺,”沈负责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地想要专注倾听的磁性,“不用紧张。把你所知道的,从最早开始,到刚才在电视台发生的一切,按照时间顺序,尽可能详细地说一遍。任何细节,无论你觉得多么微小或者不可思议,都不要遗漏。”

马嘉祺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关键。他必须清晰、有条理、尽可能完整地陈述,将所有的线索、怀疑、遭遇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有说服力的叙事。这不仅关乎他们自身的安全和清白,也关乎能否将隐藏在幕后的“墨提斯”、“蝰蛇”以及更深的力量,真正拖到阳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收到那封“埋葬时代”的匿名信开始讲起。演唱会庆功宴当晚的威胁,刘耀文“私联”事件的爆发与反转,苏晚晴被绑架及他独自前往仓库救援的经过,与阿Ken在鬼市的会面及关于“墨提斯”和“蝰蛇”的警告,与“蜂鸟”的交易及获得反监听设备,贺峻霖家中的钥匙包监听器发现,防空洞会面及“蜂鸟”通过废弃线路的紧急警告,分头逃亡,图书馆维修间的汇合,严浩翔重伤带回硬盘,最后被“清道夫”追击,丁程鑫驾车撞入电视台……

他讲得很慢,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出现过的人名、代号、地点特征。讲到苏晚晴被绑架时的恐惧,讲到仓库里与持刀者搏斗的凶险,讲到阿Ken嘶哑的警告和“蜂鸟”平板的电子音,讲到严浩翔握着硬盘、手臂扭曲却眼神执拗的模样,讲到丁程鑫撞碎玻璃门时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他的声音时而干涩,时而颤抖,但始终没有中断。

沈负责人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某个关键点上,会插问一两句,语气平和,但问题往往直指核心。

“你说在仓库,对方提到了‘墨提斯’是受雇来‘处理’你们这个‘麻烦’。他们有没有提到雇主的具体信息?哪怕是一个暗示?”

“没有。只有‘鬣狗’、‘只认钱’、‘客户保密’这样的说法。但阿Ken后来说,可能是有人出了天价,要彻底搞垮我们,或者,是我们……或者我们身边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蝰蛇’,或者他背后的人,挡了路。”

“‘蝰蛇’。这个代号,阿Ken有没有提供更具体的背景?比如真实姓名,过往经历,活动范围?”

“他说‘蝰蛇’是早就该消失的、专门干脏活的‘幽灵’,擅长监听、偷拍、制造‘意外’,技术源头可能不寻常,和‘蜂鸟’提到的‘疑似军方背景’能对上。但具体信息,阿Ken似乎也非常忌惮,不愿意多说,只说是他的‘老朋友’,一个早就该死在监狱里或者烂在阴沟里的人,但又活过来了。”

“关于那个钥匙包里的监听设备,以及之后发现的定向扫描信号,技术部门初步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陈队长在一旁补充,翻开一份文件,“设备确实是‘黑寡妇’系列的定制改款,技术先进,并非民用市场流通货。定向扫描信号的特征,也与某些非公开渠道流出的、用于特殊场合的高精度监控设备辅助模块特征高度吻合。至于你们提到的‘休眠节点’和‘唤醒信号’,目前在对你们提供的常驻地点进行深度排查,暂时还没有发现,但相关痕迹分析还在继续。”

沈负责人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马嘉祺身上:“你们决定发布那条微博,主动公开一切,是在什么情况下做出的决定?有没有受到外部压力或者诱导?”

“是我们自己讨论决定的。在确认了监听存在,且对方技术手段远超我们想象,常规澄清和等待警方调查可能来不及,也无法保证我们安全的情况下,做出的……破釜沉舟的决定。”马嘉祺坦诚道,“我们知道自己证据不完善,说法可能引发争议,但我们需要用这种方式,将水搅浑,将事件升级,逼迫暗处的人动起来,也争取更广泛的社会关注和……更高层面的介入。”

“很冒险,也很……有效。”沈负责人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那条微博发布后,引发的舆论海啸和上级关注,确实让很多之前隐藏在水下的东西,开始浮出水面。也为我们后续的调查,打开了一些……非常规的通道。”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更加专注:“现在,说说丁程鑫。根据你们的说法,他是在你们分头逃亡后,独自留下断后,之后失联。然后,在你们最危急的时刻,他突然出现,驾车撞开了追击者,并直接冲进了电视台。这中间,他经历了什么?你们有没有任何线索?”

马嘉祺的心揪紧了。这也是他最想知道,也最担心的问题。

“没有。我们分开后,直到他在电视台门口出现,再没联系过。他脸上、身上都有新伤,车也是撞过的,显然经历了激烈的冲突。但他没时间说。我猜测……他可能摆脱了最初的追兵后,一直在暗中跟着我们,或者,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我们的位置和危险,才会在那个关键时刻出现。”马嘉祺说出自己的推测,但心里也没底。丁程鑫独自一人,面对的可能不止是“清道夫”,还有更神秘的“蝰蛇”。

沈负责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丁程鑫和严浩翔的伤情,医院方面刚传来初步消息。严浩翔左臂肱骨和尺骨粉碎性骨折,伴有轻微脑震荡和内脏挫伤,失血较多,但手术成功,已脱离生命危险,仍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丁程鑫肋骨骨折两根,轻度脑震荡,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同样需要住院观察,但意识已经恢复了一些。”

马嘉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一半。还活着,就好。

“关于那个给你们发匿名短信,约在南郊水泥厂见面的人,”沈负责人转换了话题,“那个号码,我们查了,是一次性的太空卡,没有登记信息。发送基站位于城东,与南郊水泥厂相距甚远。显然,对方很谨慎。你们没有去,是对的。那里我们已经派人去搜查过了,第三原料库顶层,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足迹和丢弃的烟头,但人已经撤离。从足迹看,不少于三个人。他们在那里等过,但没等到你们。”

果然是陷阱。马嘉祺后背渗出冷汗。

“另外,”沈负责人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关于‘墨提斯咨询’公司,以及John家族的企业,甚至包括阿Ken提到的李国华,我们的调查已经同步展开。‘墨提斯’在国内的关联公司和人员,正在被梳理和监控。John家族的企业,尤其海外的资金流向,是调查重点。李国华……我们已经有同事在接触了。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链。你们提供的硬盘,是其中的关键。”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今天的询问先到这里。你们需要休息。警方会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们的安全。在丁程鑫和严浩翔情况稳定,能够接受询问之前,你们暂时不要离开市局的保护范围。有任何新的情况,或者想起任何遗漏的细节,随时通过陈队联系我。”

他站起身,陈队长也合上了笔录本。

“沈……沈负责人,”马嘉祺也连忙站起来,尽管身体因为久坐和伤势而有些摇晃,“我还有一个队友,宋亚轩,在我们分开后,为了引开追兵,失去了联系。他……”

“宋亚轩,我们已经找到了。”沈负责人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他在试图联系警方时,被我们巡逻的同志发现,受了点轻伤,受到惊吓,但人没事,现在在另一间休息室。你们的队友,现在都安全了。”

宋亚轩也找到了!安全了!

巨大的、迟来的庆幸和虚脱感,瞬间席卷了马嘉祺。他腿一软,几乎要坐倒,连忙扶住了桌子边缘。

“谢谢……谢谢你们……”他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七个人,经历了地狱般的逃亡、背叛、重伤、生死一线……现在,终于都暂时安全了。都还活着。

沈负责人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威严的目光里,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

他转身,和陈队长一起离开了问询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马嘉祺独自站在空旷、明亮、寂静的问询室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视线。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劫后余生、重担暂卸的、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们都还活着。

但丁程鑫和严浩翔还躺在医院里。硬盘里的证据能否顺利解密?能否指向真正的幕后黑手?“墨提斯”、“蝰蛇”、那个豪华公寓里的男人,会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阳光曝晒?舆论的巨浪,又会将他们推向何方?

还有太多的问题,太多的未知。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被严密保护的、象征着秩序和法律的“暗室”里,他们暂时脱离了那如影随形的、冰冷的杀意和无所不在的窥视。

他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又轻轻按了按肋下缝合的伤口。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战斗还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战场,换了一种方式。

而他,和他的队友们,必须尽快恢复,尽快站起来。

因为他们点燃的火,不能白白燃烧。

他们要亲眼看着,那些试图埋葬他们时代的人,如何在火光中,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