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棠走出花厅,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经过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花园里的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一树绿油油的叶子。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灰白色的棉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并没有在看,只是仰着头望着树梢,不知道在想什么。
廖友侠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晨光里,他的眼睛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狼狈。
可他还是笑了。
“姑姑,”他说,声音沙哑,“早。”
苏念棠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想说友侠你瘦了,想说友侠你要好好吃饭,想说友侠你不要再等我了。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小树,一步也迈不动。
廖友侠看着她的眼泪,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怕吓跑她。
他在她面前站定,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手指很凉,微微发抖,触感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一哭,我就心疼。”
苏念棠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那是她花了很长时间、费了很大力气才筑起来的高墙,墙这边是“应该”,墙那边是“想要”。
她一直站在墙这边,告诉自己这才是对的路、好的路、不会让任何人受伤的路。
可廖友侠只是看了她一眼,那堵墙就塌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年轻而真诚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唇角的笑意、手指的颤抖,看着他毫不掩饰地、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心捧到她面前。
“友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这个傻子。”
廖友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年冬天,城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苏念棠站在周家花园的亭子里,看着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斗篷,衬着皑皑白雪,像一朵开在冬天的红梅。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唇角却弯了起来。
一件厚实的裘皮大氅从身后披到她肩上,带着体温的暖意,将她整个人裹住了。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姑姑。”少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的尾音。
苏念棠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的雪景,弯了弯唇角:“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姑姑。”
廖友侠将下巴抵在她肩上,闷闷地笑了一声:“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那在外人面前不许叫。”
“好,都听你的。”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远处,周太太站在回廊下,看着亭子里相拥的两个身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碧桃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过来,被周太太拦住:“别去打扰他们了,让他们待会儿。”
碧桃探头看了一眼,也笑了,端着姜汤退了下去。
亭子里,苏念棠转过身,面对着廖友侠,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的手指拂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最后停在他的下颌上,轻轻摩挲着。
“友侠,”她轻声说,“你真的不后悔?”
廖友侠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温柔和坚定。
“后悔什么?”他说,“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喜欢上你。”
苏念棠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里初绽的桃花。
廖友侠看着她的笑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苏念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虔诚,“嫁给我。”
雪花在他们周围无声地飘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苏念棠闭上眼睛,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雪花一样的吻。
“好。”
远处,回廊的转角处,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亭子里的一切,看了很久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他终于转过身,踏着积雪,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