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烬的工位上摆着十七个骨灰盒。
不是死人的骨灰。是记忆的骨灰——那些从死者最后七秒脑电波中提取出的、无法归类的认知碎片。局里叫它们"遗言标本",言烬叫它们"没烧干净的残渣"。
他今天的任务是整理编号047的残渣。
"言师傅,"实习生探头进来,脸色发白,"047的……东西,又在响。"
言烬没抬头。他正用镊子夹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对着台灯看。晶体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游动,像被困住的萤火虫。
"第几次了?"
"第七次。"实习生咽了咽口水,"每次都是七秒,然后停。跟……跟那个一样。"
言烬终于抬眼。实习生指的是墙上的电子钟,那个局里统一配发的、血红色的数字钟。所有员工都讨厌它,因为它总是走到00:00:07就跳回00:00:00。
不是坏了。是设计如此。
"放进来。"言烬说。
实习生把黑色金属箱放在桌上,逃也似地退了出去。言烬等门关上,才打开箱盖。
箱子里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现在是一具无面者——皮肤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没有五官,没有毛发,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叠,塞在量身定制的泡沫凹槽里。局里的标准收容规格。
但实习生说得对。它在响。
声音来自无面者的胸腔,像是有人在里面敲摩斯电码。言烬戴上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圆盘贴上那具躯壳的胸口。
咚。咚。咚咚。咚。
七声。然后寂静。
言烬看了眼墙上的钟:00:00:07。
跳回零。
与此同时,无面者的胸腔里传出第八声——咚。
多出来的一声。
言烬的后颈汗毛倒竖。这是不可能的。七秒循环是铁律,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代码,就像重力、光速、热力学第二定律。没有人能在第八秒制造声音,就像没有人能在真空中传播声波。
除非……
言烬的镊子悬在半空。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他第一次发现"第八秒"的存在。那时候他还不是殡葬师,是局里的清道夫——专门处理那些"记住太多"的人。
那个记住太多的女人,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他们在外面,"她说,"七秒之外。他们在看着我们表演。"
然后她变成了无面者。言烬亲手把她装进箱子。
现在,那个箱子就摆在他工位最底层,编号001。他从来没打开过。
金属箱里的无面者突然动了。
不是抽搐,是舒展——那些折叠的关节像苏醒的蛇,一寸一寸伸直。言烬后退半步,手摸向腰间的注射器。里面装的是认知稳定剂,能让任何生物在七秒内保持"自我"不分裂。
但无面者没有攻击他。
它坐起来,用那张光滑的脸"看"着他。言烬知道它在"看",因为他能感觉到视线——不是来自眼眶,而是来自全身,像被X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言烬。"无面者说。
它有声音。从腹腔发出的共鸣,带着奇异的和声,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你不该记住这个名字。"言烬握紧注射器。
"我记住了很多。"无面者歪了歪头,动作带着非人的流畅,"比如,你工位底下有个箱子。比如,那个箱子里的人,现在正站在你身后。"
言烬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在这个世界里,回头是一种认知许可——你承认了"身后有东西",那个东西就获得了存在的合法性。
但无面者的下一句话击溃了他的防线:
"她让我转告你:第七次循环的遗言,你刻错地方了。"
言烬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那道疤还在。三个月前,他用指甲在掌心刻下的、用来记住那个女人名字的疤。但他现在看清了——那不是字。那是一串数字:00:00:07。
他刻下的不是名字,是时间。
他记住的不是人,是循环本身。"
"这是第几次了,言烬?"无面者从箱子里跨出来,它的脚没有触碰地面,而是悬浮在离地板三厘米的空中,"你以为自己是殡葬师?不,你是标本。你已经被打开过十七次,每次都被提取一段记忆,装进那些骨灰盒里。"
言烬看向工位上的十七个盒子。
第一个盒子上贴着标签:初始记忆——"我是谁"。
最后一个盒子上贴着标签:最新提取——"不要相信虞听"。
虞听。这个名字像刀子捅进太阳穴。言烬突然想起来——想起来这个循环里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个ASMR主播,那个能让他人共享认知的女人,那个在第三次循环时对他说"你的声音很好睡"的女人。
她不存在于这个循环。她应该在下一次认知坍缩后才出现。
但无面者的遗言里,有她的名字。
"认知稳定剂对你没用,"无面者飘近一步,"因为你根本不是活物。你是上一任清道夫留下的遗言聚合体,一个由三千七百个死者最后七秒拼凑出来的……假人。"
言烬扣动注射器的扳机。
药液注入无面者的"身体"——如果那团不断变换密度的物质能称为身体的话。但无面者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从它光滑的脸部中央裂开,像拉链被拉开。
"你还不明白吗?"它说,"你每次使用稳定剂,都是在确认自己的不存在。真正的活人不需要稳定剂,他们的认知是自洽的、连续的、不可切割的。而你——"
它伸手,指尖触到言烬的眉心。
"——你是碎片。是残渣。是没烧干净的——"
00:00:07
墙上的钟跳回零。
言烬眨了眨眼。
工位上摆着十七个骨灰盒。实习生探头进来,脸色发白:"言师傅,047的……东西,又在响。"
言烬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掌心光滑。没有疤。
但他记得那道疤。记得那种指甲刮过皮肉的刺痛。记得自己刻下的是名字,不是数字。
"第几次了?"他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平静。
实习生愣住:"第……第一次?言师傅,您今天刚上班啊。"
言烬看向墙上的钟。00:00:00。
不是第七次。是第一次。
但无面者的话还粘在他的耳膜上,像口香糖粘着鞋底:"你是上一任清道夫留下的遗言聚合体……"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此刻的"言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这个循环的零点?还是……更早?
"放进来。"他说,声音平稳。
实习生退出去,黑色金属箱摆上桌面。言烬打开箱盖,里面躺着一具无面者,四肢折叠,皮肤光滑。
没有声音。没有苏醒。没有那些关于虞听、关于十七次、关于"假人"的对话。
只是一具尸体。或者说,一具等待被填充的容器。
言烬戴上手套,开始例行检查。胸腔、腹腔、颅腔。空的。干净的。没有残留任何遗言碎片。这很奇怪——无面者之所以被称为"无面者",正是因为它们装满了太多无法归类的认知,多到把原本的人格挤了出去,多到把五官都融化成了光滑的面具。
但这一具,是空的。
像是被人提前清空过。
言烬的镊子探入无面者的胸腔,触到某样异物。不是器官,不是肿瘤,是……一张纸。
折叠的。潮湿的。像是被吞进去不久。
他夹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熟悉得让他想吐——那是他自己的字,或者说,是他以为属于自己的字:
"别打开工位底下的箱子。她已经出来了。"
言烬看向工位最底层。
编号001的箱子。三个月前的雨夜。那个说"他们在七秒之外"的女人。
箱子是开着的。
缝隙里,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手腕上有指甲掐出的伤痕——和他记忆中,自己被她掐出的伤痕,一模一样。
墙上的钟走到00:00:03。
那只手动了。手指弯曲,像是在数数。
一。二。三。
言烬突然明白过来。那不是倒计时。那是循环编号。
她在数这是第几次。
而此刻,她数到了三。
这意味着,对于她来说,这个循环已经进行了三次。但对于言烬,对于墙上的钟,对于探头进来的实习生——这是第一次。
时间不是统一的。认知不是同步的。七秒循环不是铁律,而是牢笼的栅栏——有人在里面,有人在栅栏的缝隙里,有人在外面。
"言师傅?"实习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脸色很差,要不要……"
言烬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手手腕上的掐痕,突然意识到一个更恐怖的事实:
那个伤痕的位置,和他左手掌心本该存在的疤痕,是镜像对称的。
如果他是假人,是遗言聚合体,是拼凑出来的残渣——
那么她是什么?
真货?
原稿?
还是……制造他的人?
00:00:07。
钟跳回零。
但这一次,言烬看见了跳动的过程。不是瞬间切换,而是数字的溶解——7变成0,不是替换,是流淌。像墨水在水里晕开,像记忆在脑中被覆盖。
他看见了时间的形状。
而在那形状的边缘,在7和0的缝隙里,有无数只眼睛正在眨动。
他们在看。他们在等。他们在等这个循环里的某个变量,某个bug,某个不该记住的人——
做出选择。
言烬做出了选择。
他伸手,握住了那只从箱子里伸出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