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完,韩深上二年级了。
新同桌叫王玉米,扎两个小揪揪,不太爱说话,韩深跟她搭了三回,她才回一句“嗯”。
但韩深不在乎。她正愁没人听她讲子轩的事。
“我堂弟,上回拿树叶当钱,我说一张能买十个馒头,他真给我十张。”韩深压低声音,“他六岁了,还信这个。”
王玉米低头在课本边上画圆圈,没抬头,嘴角却翘了一下。
“还有,他看喜羊羊,说想当懒羊羊,因为可以天天睡觉。”韩深捂着嘴笑,“懒成那样,羊村早被灰太狼端了。”
王玉米手里的笔停了。她想了想,轻轻说:“那灰太狼也得先起得来床。”
韩深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趴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预备铃响了。王玉米把画满圆圈的纸角悄悄撕下来,塞进铅笔盒里。
窗外梧桐叶还绿着。
正说着,前桌“啊——”一声惨叫。
韩深抬头,张晓梅扭着身子,两根手指正拧旁边男生的胳膊。男生龇牙咧嘴,袖子揪成一团。
这位男同学的真名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他姓羊,在此姑且叫他小羊吧。
前桌那声惨叫还没落定,韩深就看见小羊揉着胳膊往回缩。
张晓梅竖着课本,脸却侧着,瞪过去的眼神像小刀子。
“敢过线?”张晓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有一丝恐吓的气息。
桌上那条三八线是用圆规尖刻的,深得能卡住铅笔头。小羊的橡皮、书本,齐齐地缩在自己那半。此刻他半边身子也缩着,手指还指着张晓梅桌角那颗玻璃纸包的糖。
“我想捡……”他声音蚊子似的。
“捡什么捡?过线就是过线。”
小羊不敢吭声了。那颗糖静静躺在线那边,太阳照着,亮晶晶的。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搁在腿上,低着头。
韩深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你看他那样,”她凑近王玉米,声音压在嗓子眼,“跟我堂弟一个模子刻的。糖在地上,手都不敢伸。”
王玉米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圈,嘴角却勾起来。
“我家也有一个。”她轻轻说。
“啥?”
“我哥。九岁了,笨得要死。”王玉米把圈画完,又添一道,“前阵子让他去浇菜,他把水管搁沟里,人跑去看人钓鱼。回来水漫了一地,菜淹了半垄。”
韩深瞪大眼睛。
“还有呢,”王玉米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上回我妈让他喂鸡,他拿瓢舀了玉米面就倒槽里,鸡啄了半天,一嘴糊糊。他忘掺水了。”
韩深憋不住,噗嗤一声。
“那你爸妈不说他?”
王玉米顿了顿。
“我妈说,他还小,慢慢学。我爸说,男孩子开窍晚,其实聪明着呢。”她把画满圈的纸角卷起来,又摊平,“我写作业写到九点,放下笔去收衣服,晚了一步,露水打潮了。我妈说,你这孩子,怎么老偷懒。”
窗外有人在走廊跑过。王玉米没抬头,笔在纸上又划了一下。
没再说话。
门被一脚踢开。
戒尺先落讲台。“啪”一声巨响,像谁把瓦罐摔水泥地上。
班主任姓周,四十来岁,脸黑。他扫一圈:“狗日的,整层楼就你们班吵。吵什么吵?一个个跟瘟鸡似的,学习不行,闹起来命都不要。”
没人敢喘气。
“王八犊子,我看你们就是欠抽。爹妈送你们来念书,不是让你们来这儿串门子。”他把戒尺往讲台边一拍,“再让我听见哪个放屁,今儿放学谁也别想走。”
全班静得像晒谷场半夜。
小羊后颈一层汗。张晓梅两手端端正正搁桌上。王玉米眼睛盯着课本封面,半晌没翻页。
周老师翻开书。
“第三课。春晓。”
他念一句,学生跟一句。声音齐齐的,都是木的。阳光从玻璃窗斜铺进来,照见粉笔灰浮着。韩深眼皮往下坠,坠一下,猛地抬起来,又坠。
下课铃响了。周老师大步流星往外走。班里又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