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

夜幕低垂，车窗外的灯火如流萤般向后飞逝。李小梅一家晚饭后驾车返回上海，车厢内起初一片寂静，直到李小梅又一次提起了姨外婆的养子。

“我前前后后送了那么多养老钱过去，他可曾好好照顾过一天？”李小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不满，“钱是到了，心意却从没见着。”

丈夫握着方向盘，眉头渐渐拧紧。终于在她又一次重复时，他打断了话头：“你自己没空亲自照顾，倒总是责怪别人。说多了也无益。”

李小梅立刻转过头来，语速快了几分：“我小时候天天挨姨外婆的骂，她对她那养子可是宝贝得不得了。既然得了那么多偏爱，难道他不该多尽点孝心？”

后座的儿子忽然轻笑一声，插话道：“妈，姨外婆老是骂你，说不定正是重视你呢？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嘛。”身旁的丈夫一听，顿时笑出了声。

李小梅一时语塞，只觉得一腔郁闷无处可诉。沉默片刻，她转而说道：“我拿出那么多钱，是为让老人家过好些。可那养子呢？花钱抠抠搜搜不说，连我捎去的钱，他也挪到自己身上用。”

丈夫叹了口气，声音缓了些：“不是每个人手头都宽裕。钱少的人，自然对钱更谨慎、更敏感，这也不难理解。”

“照你这么说，你倒是站在他那边了？”李小梅语调扬起。

丈夫抿了抿嘴，顿了一下才接话：“我不是站谁那边，只是试着从他的立场想一想罢了。”

车内的空气方才稍有缓和，夜色却更深了。李小梅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稀疏灯火，又想起另一桩心事，语气变得低沉而具体：“下周三送葬，时辰定在凌晨四点。我们得半夜动身。”

她顿了顿，安排道：“到时，儿子和你就别跟着去殡仪馆了，先在韩深那儿住下。她是堂姐，也是咱自家亲戚，住她那儿方便。”

丈夫几乎立刻摇头：“住亲戚家太打扰。我在附近订个酒店，一样方便。”

“酒店怎么能住！”李小梅声音陡然收紧，“你没看网上说吗？多少酒店都不干净，隐秘摄像头、热水壶煮袜子……想着就膈应！韩深家是自己人，安心。”

“那些都是极端个例，你怎么什么都信？”丈夫的烦躁显而易见，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住酒店自在，不给人添麻烦，明明更好。”

“你就是怕欠人情！这点事比家里人安心还重要？”

争执在密闭的车厢里来回碰撞，谁也说不动谁。丈夫最后像是耗尽了力气，硬邦邦地扔出一句：“行了！大不了不睡了，我在车上将就一宿，总行了吧？”

一直沉默的儿子，此刻却像被点燃了。他猛地从前座缝隙间抬起头，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又这样！每次都吵，最后将就、凑合！我不去了！你们爱怎样怎样，反正我不去了！”

激烈的言辞像冷水泼进油锅。接下来的几分钟，是情绪宣泄与疲惫拉扯的混合。最终，在一片心力交瘁的静默中，一个新的妥协艰难成型：儿子独自留在家中，由李小梅和丈夫两人前往参加葬礼。至于住宿，两人则真的依了丈夫那句气话——一同在车里度过那个清冷而漫长的夜晚。

车子继续向上海的夜色深处驶去，仿佛要将这未尽的争执与无奈的妥协，也一并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