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妇人——我某位不知名的远亲——在姨外婆的灵柩前俯身跪拜。前一日,这位老人刚刚离世。
她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声音在肃穆的灵堂里回荡,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压出来。她佝偻着背,双手拍打着棺木边缘,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失去至亲的巨大悲痛。
然而这表演终究显得用力过猛。她的哭腔里听不出真正的悲恸,反倒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程式化哀号;拍打的节奏过于规律,颤抖的幅度也恰到好处地维持在"可被看见"的范围内。三流演员在舞台上的拙劣演绎,大约也不过如此。
灵堂里,正在跪着的众人早已习以为常。左侧几位中年妇女压低了声音交谈,话题从逝者的生前品性滑向了自家晚辈的婚事;后排两个男人讨论着葬礼后的酒席菜单,偶尔抬头瞥一眼哭嚎的老妇人,又迅速低下头去;靠近香炉的几个孩子互相推搡,被长辈低声呵斥后便安静下来,百无聊赖地数着蒲团上的褶皱。
哭丧的仪式终于散去,灵堂里的人群渐渐松动,转入等待晚餐的漫长时间。亲戚们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用着我听不懂的方言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速快而密,像是一群栖息在电线上的麻雀,此起彼伏,永不停歇。
姨外婆生前的养女——已为人母的李小梅,今年四十五岁,正站在姨外婆家门口与几位亲戚谈论家常。她刚从上海赶回来,身上还沾着大城市的匆忙气息。话题从她高铁上的见闻滑向她在浦东的租住生活,又自然地落到了她正在上大学的儿子身上。
"住宿条件太差了,"李小梅皱着眉,声音里带着母亲的忧虑,"六个人挤一间,厕所还是公用的,我儿子哪里受得了这个罪。"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理所当然,"所以我们一家人干脆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一起住,也好照顾他。"
亲戚们交换着眼色,有人摇头,有人啧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用方言急切地说着什么,手势幅度很大,意思大约是太惯着孩子了;另一个中年男人插进话来,语调上扬,带着评判的快意,认为应该逼孩子留在宿舍里,学会自立,吃吃苦头才能长大。
李小梅的儿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正靠在门框边,在模糊不清的方言中拼凑出一段完整信息后,他对此只能无奈地苦笑。
他的父亲——李小梅的丈夫——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快速交换着话语。
"顺从?"儿子轻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佳的笑话,"我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顺从'的待遇?我那是摩拳擦掌要当新时代独立青年,结果我妈刷了三条抖音,说社会险恶、人心不古,连夜坐火车赶来把我从'危险'的独立边缘给捞了回来。现在倒好——"他朝门口那群高谈阔论的亲戚努了努嘴,"我成了那个离不开妈妈的巨婴,他们成了无限溺爱的模范父母。这剧本写得,编剧都不敢这么编。"
父亲没有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又想起这是灵堂,便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屋檐下的阴影里,儿子陷入了无限的沉思。
远处的厨房飘来饭菜的香气,晚餐似乎还要等很久,灵堂里的香烛仍在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