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慕言昊的笔记,慢慢补完了落下的课程内容。
他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知识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老师随口提的易错点都细心圈了出来,看得出来,这本笔记是他一点点攒下来的心血,是他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能抓得住的光亮。我落笔很快,字迹利落,没一会儿就把空白的课本填得满满当当,再看他的笔记本,依旧平整干净,连一点折痕都没有。
我合上书,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打算把笔记还给他。
转头看去,慕言昊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脊背绷得很紧,像是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细竹。他似乎坐立难安,手指反复摩挲着课本边缘,目光却始终不敢往我这边偏一下,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靠近一分都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我刚要开口,教室后门处忽然传来几声不耐烦的呼喝,声音尖利又嚣张,隔着大半个教室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喂,慕言昊,出来!”
“磨磨蹭蹭干什么,赶紧滚过来!”
是之前在后巷欺负他的那几个人。
我抬眼扫过去,几个男生斜倚在门框上,吊儿郎当,眼神里满是恶意与戏谑,目光死死钉在慕言昊身上,像盯着一块可以随意揉捏的软肉。周围的同学纷纷低下头,装作没看见、没听见,没人敢出头,没人敢多嘴,甚至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在这所学校里,霸凌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而慕言昊,就是所有人默认的、最安全的出气筒。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少年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一拍。他垂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长期被欺辱后刻进本能的反应。
他没有反抗,没有拒绝,甚至连一句“我不去”都不敢说。
只是缓缓、缓缓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头垂得极低,碎发遮住眉眼,看不见任何表情,只有单薄的背影,透着一股无处可逃的绝望与顺从。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任何人,沉默地穿过课桌间隙,朝着后门那几个不怀好意的男生走去。
路过同学身边时,有人刻意避开,有人低头偷笑,有人投去鄙夷的目光,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拉他一把。
我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目光淡淡追着他的背影走出教室,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没有起身,没有任何想要阻拦的意思。
这是他的事,是他早已习惯的生活,是我没必要插手的麻烦。
我生来不必为任何人出头,不必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情绪,更不必为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同桌,打破自己一贯的冷漠。他的懦弱,他的隐忍,他逃不开的欺辱,都与我无关。我借他笔记,不过是一时兴起,是为了补上自己落下的课程,仅此而已,不代表我要管他所有的破事。
我收回目光,将他那本被我仔细翻看、没有丝毫损坏的笔记本,轻轻放在他空出来的课桌上,推到他座位正中间,摆放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戴上耳机,调低音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打算隔绝教室里所有的嘈杂与不堪。音乐缓缓流淌,将我与这个虚伪又冷漠的教室暂时隔开,我不想看,不想听,不想在意任何与我无关的人和事。
可有些声音,偏偏能穿透耳机,尖锐地扎进耳朵里。
没过多久,一阵刻意拔高、带着嘲讽与炫耀的女声,在教室前方响起,刺耳又张扬,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微微皱眉,没有睁眼,却清晰地听见了那个女生的声音。
“大家快来看啊,这是什么?”
“慕言昊的笔记本?啧啧啧,写得还真认真,穷酸小子也就只会死读书了。”
我心底微顿,缓缓睁开眼,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站在教室中央的,是班里一个叫林薇薇的女生,平日里就爱跟风起哄,欺软怕硬,最喜欢跟着霸凌者一起嘲笑慕言昊,找存在感。此刻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我刚刚放回慕言昊桌上的那本笔记本,趾高气扬地举在手里,像拿着什么可笑的战利品。
而她身边围着几个女生,全都捂着嘴偷笑,眼神里满是鄙夷与看热闹的戏谑。
我的笔记本被我收进了书包,而慕言昊的这本,被她趁我戴耳机没注意,偷偷从桌上拿走了。
她翻着笔记本,指尖用力,几乎要把纸张戳破,声音越来越大,故意让全班都听见:“你们知道吗?刚才程瑶同学,居然主动找慕言昊借笔记诶!”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哄笑与窃窃私语。
林薇薇见状,更加得意,目光挑衅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见我没反应,更是肆无忌惮:“我看啊,程瑶同学就是刚来不了解情况,随便抓个人借东西,谁知道抓了个最穷、最窝囊的。慕言昊也真好意思,拿着这本破本子,还真以为自己能跟程瑶同学搭上关系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穿得破破烂烂,被人打都不敢还手,也配让程瑶同学跟他说话?配用他的笔记?”
“我要是他,早就羞得找地缝钻进去了,居然还好意思把本子拿出来丢人现眼!”
她每说一句,周围的笑声就更大一分,那些嘲讽的、鄙夷的、看热闹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空无一人的座位上,仿佛慕言昊就站在那里,被人当众扒光衣服,肆意践踏尊严。
林薇薇还在变本加厉,把笔记本摔在桌上,用手指着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