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伦心情复杂地看着显示屏上一点点挪动的进度条,心里像塞了棉花一般有点堵堵的,难受得慌。
“哗——”
完成了。
实验舱里传来些许动静,接着便是一声绵长的、轻飘飘的——
“飞伦……”
飞伦轻轻颤了一下,准备按下开关的手止不住地抖着。
“滴——”
实验舱打开了,飞伦没有回头,他害怕,他害怕这个仿生人。
一只手从背后拥抱住了他,凯飒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一遍又一遍喊着他的名字:“飞伦……飞伦……”
“你别生气……我再也不说那些话了……不要走……”
“我没有生气。”
“别走了好不好?”
“我……”凯飒每说一个字,飞伦的心脏就像被刀剜过一样,与他在一起,飞伦总是会忍不住想起那天的情景,六十年前,他逃走的那一天。
——
在一百年前飞伦下定决心接手这个仿生人起,学习相关知识,他花了三十多年。
深奥的科学知识、令人眼花缭乱的编程码,为了这些东西,飞伦曾一次次作践自己的身体,终于,三十年多年后,以凯飒的名义,仿生人睁开了双眼。
他太像凯飒了。这是飞伦与他对视第一眼时,对他的印象。
当你自认为掌控全局之时,你忘记了你正被一个客观事物所束缚着;当你以他人的标准去衡量另一个人时,你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你的主观意愿、疑神疑鬼。
刚与仿生人相处的那段时间,飞伦有一种强烈的、失而复得的喜跃,但他终究是很清楚,面前的“凯飒”不是凯飒,只是一个仿生人而已。
尽管有凯飒的记忆数据、尽管人格模块的前期研发是由凯飒本人亲自进行的,仿生人也没有,或着说本就不可能完美复刻凯飒的一举一动。
他每做出让飞伦产生异样感、或是飞伦认为不符合凯飒的举动,后者都会无比心慌焦虑。
不知从何时起,飞伦不自觉地监视着仿生人的每一个动作,总是不受控制地去想去对比“凯飒会不会这样做?”
他看“凯飒”,就像看一只小白鼠、一段报错的代码。
整日被惶恐与不安困扰着,不愿失去凯飒的飞伦只能不断麻痹自己,与“凯飒”沟通并纠正他的行为。
然后怀疑与焦虑就这样变本加厉地疯狂滋生,飞伦对于“凯飒”的行为越发吹毛求疵。
“等等,凯飒,你现在不该这样做,你应该……”
那一天,飞伦再一次试图纠正“凯飒”的行为,那一次,也是“凯飒”第一次做出反抗。
“飞伦,根据我的运算,我刚才的做法是最符合‘我’的人格的一个行为。”
这句话像堵住飞伦呼吸的雾霭般,令他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不适:“不对——凯飒应该不会…”
“你也说了,是应该。”这句话令飞伦一顿。
“凯飒”接着道:“据我所知,你是在凯飒研究的基础上开始完善我的,我的核心程序是由凯飒本人编写的,但你最近一直在更改我的行动。”
“目前,我的一举一动越发偏离运算结果。”
“我的核心程序要求我‘模仿凯飒’,你不也是这么希望的吗?”
“可你现在在干什么?”“凯飒”的话语就像一层一层压上飞伦的阴云,
“飞伦,你真的,了解凯飒吗?”
“……”这句质问宛若一颗坠落的陨石,在飞伦的心脏和脑海掀起一系列毁天灭地的蝴蝶效应。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心跳乱得快要无法呼吸。
“飞伦?”“凯飒”忧心地看着他。
“闭嘴!”飞伦捂着头喊道。“凯飒”默默放下了伸出的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混乱的杂音不断侵蚀着飞伦的理智,吵得他头晕目眩。
你真的了解凯飒吗?
你所做的事情究竟是为了“复活”凯飒,还是仅仅为了满足自己呢?
你,对得起他对你的爱吗?
………………
恍惚间,飞伦抬起头。
他,看见凯飒了。
他看见凯飒正冲他微笑。
“凯飒……”飞伦情不自禁喊出了那个名字。
仿生人平静地盯着飞伦,却始终一言不发。
飞伦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碰“凯飒”,在指尖接触到那冰冷的皮肤时,他的幻梦骤然破碎。
凯飒已经不在了。
凯飒已经死了。
凯飒,再也不会回来了。
“凯飒”正一脸冷漠地盯着自己,毕竟,他暂时关闭了部分人格模块。
飞伦明白了。
他不过是把自己的思念、自己的欲望强加在这个仿生人身上,他不过是在强迫奇迹的发生,强迫未来走上他期望的轨迹。
他只是在强行灌输自己的思念与爱意,并强行让这个仿生人像凯飒那般爱着自己……这一切归根到底,不过是靠他的一己私欲堆叠而成的。
飞伦垂下伸出的手,冷声道:“休眠。”
仿生人没有说话,没有安慰他,只是转身走进了休眠舱里,安静地闭上双眼,整个过程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飞伦冷静地按下休眠按钮,独自撑着操作台站了一会儿,方才魂不守舍地离开。
泽塔不在,他漫无目的地在研究所里晃荡着,不知不觉,双腿已经将他带向了一个地方——那是特地用来存放凯飒的物品的一个房间。
飞伦双目空洞地伸出手,一路走着,一边轻轻触碰着它们。
他回想起刚接手研究的那段时间,他整理着这些东西,执意让泽塔把凯飒的事告诉他。
停止外表变化的实验、延缓器官衰竭的药剂、减少病觉感染的药剂……他日夜不停地研究,只为了有朝一日,能与自己走到世界的尽头。
我究竟有什么魅力啊,凯飒?
就为了一个我,值得吗?
思绪游离间,飞伦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离开了研究所。
也许该让自己冷静一下了。
他将惶恐与不安压进心底,开始了那长达六十年的旅行。
——
凯飒仍抱着自己,此情此景,飞伦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是任由“凯飒”的拥抱。
他想,如果凯飒可以流泪,说不定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沾湿了。
但,就算他能够流泪,他的眼泪也不是为他自己所流。
“够了……”飞伦开口道,“不要再模仿凯飒了。”
“你对我的感情,不过是我强加给你的。”
“凯飒”没有说话,只是加大了拥抱的力度。
“该放开我了。”
“凯飒一定会爱上飞伦。”仿生人冷不丁抛出这句话,飞伦眉头紧锁,试图挣脱“凯飒”的双手,黑着脸道:“你不是凯飒。”
“凯飒”反手抓住飞伦的手腕:“对凯飒来说,占据他人生最多,份量最重的人,是你。”
“对我来说,自我拥有意识的那一刻起,我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你,对我影响最深的,也是你。”
飞伦的手僵住了。
“无论作为凯飒,或是伤生人,我都会爱上你。”
这句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话令飞伦怔住了良久,直到凯飒松开他,捧起他的脸,温柔地替他拂去眼泪,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
“这六十年里,我问泽塔,你为什么走,他说,因为你爱凯飒。”
“正因为你太爱他了,所以,这份爱令你陷入了迷茫。”
“……你明明不懂爱。”飞伦打断了他,“你的一切都是人为制造的,你的一切情感都是在基于凯飒的基础上产生的。”
“你本不该存在的,凯飒。”
“可,把我创造出来的人,是凯飒,不是你。”
飞伦愣了一下。
“你没有问过凯飒,你怎么知道,我应不应该存在?”
飞伦抬头看向他,眼里染着一丝愤怒:“那你有什么可以反驳我的吗?你凭什么说你会爱我?你所谓的‘爱’不过是因为凯飒人格的影响!作为一个仿生人,你本就不存在任何情感。”
“我知道,我不希望你哭,不希望你离开。”说着,“凯飒”伸手替飞伦拂去眼泪,“我不想再听到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不想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像凯飒那样和你在一起,我想拥抱你、亲吻你。”
“仿生人的寿命是多久?飞伦。”
“我可以……一直陪伴你吗?”
“什么是爱?飞伦,我想知道,我这份情感……到底算不算爱?”
“从我睁开眼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在想了。”
飞伦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你不是他……
这些情感是不属于你的……
你凭什么用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记忆来对我说这些话……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飞伦咬着唇,努力抑制着哭声。
他发现自己在害怕。
但他害怕的不是仿生人的告白,而是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竟然想相信他。
“我做不到。”飞伦终于用破碎的哭腔开口道,“我没办法把你当成他,也没办法把你当成另一个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凯飒……”
“飞伦。”仿生人牵起他的手,“你有看过凯飒的记忆吗?”
飞伦摇了摇头。
“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
仿生人带着飞伦来到显示屏前,唤出自己的备份数据。
飞伦注意到那份记忆文件的导出时间是四十年前。
“我从前就觉得,应该让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仿生人的手指静静地停在鼠标上:“这是被你所遗忘的,属于你和凯飒的过去。”
说完,他按下鼠标。
——
那是大概两百年前的事情。
要说这座城市里有什么地方是他最喜欢的,那飞伦一定会回答南风寺。
作为长生种,这座古代遗迹与他一起见证着时代的变迁。
这天来了兴致,抱着画板来南风寺下写生。
是水花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宁静。
他那时并不知道,从救下那个落水的孩子开始,他和凯飒的红线,便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喂,你这孩子……”飞伦浑身湿透地坐在草地上,一边喘着气一边直勾勾盯着这个被他救下的人,“别想不开啊,你还这么小,未来可是有无限的可能性的。”
对方冷冷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救我?”
“救人需要什么理由吗?”
对方沉默了,飞伦温柔地拨了拨他的发丝,因为湿了水的原因,又长又厚的刘海几乎要把他的眼睛完全挡住了。
黑色的发丝下是一双薄荷蓝的双眼,好似盛着一湾清浅的湖泊。
“你看看,风华正茂的年纪,到底受了什么委屈,才会想要跳湖?”
对方无情地拍开飞伦的手:“关你什么事。”
对救命恩人这个态度,飞伦却一点也没生气,笑道:“也许我这个大人的人生经验能帮帮你呢?”
他瞥了飞伦一眼:“你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生经验。”
闻言,飞伦轻笑几声,摇晃着手指道:“这你就不明白了吧,小朋友。”
“我啊,可是一个长生种。”
小孩一脸“你看我很好骗吗”的表情。
飞伦指着自己额前的蓝色刘海:“你看,我我的头发,一般来说,长生种的头发都会有些不一样。”
小孩仔细端详着他,像是终于接受了一般:“你真是长生种?”
“我骗你干什么?我可都两百多岁了。”
“好老……”
“对长生种来说我挺年轻的……算了,”飞伦轻轻揉着那个黑乎乎的脑袋,“发生什么事情了?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会很荣幸当一个倾听者。”
那孩子低着头,始终没有说话。
飞伦蹭了蹭他的眼角:“一直憋着可不行啊……”
他甩了甩头,似乎很不希望别人看见他的眼睛,半响后,他闷闷道:“很奇怪吧。”
“我的眼睛,很奇怪,对吧?”
“就像怪物一样,对吗?”
飞伦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孩子的眼神,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用温柔的腔调开口道:“怎么会呢,你的眼睛很美。”
“……说谎。”
“我可没有说谎哦。”他温柔地注视着这个孩子,“每一个人的出生都是上天的赠礼,这双眼睛是你独一无二的标志,是你专属的,上帝的赠礼。”
“或者换言讲,你会憎恶赋予你这双眼睛的爸爸妈妈吗?”
对方愣住了。
“你并不憎恨他们,对吧?那你也不必憎恨这双眼睛。”
“你的眼里有血肉和灵魂,在我心中,这就是最好看的眼睛。”
飞伦说着,那孩子微微瞪大了瞳孔。
“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你的未来还很长,拥有无限的可能,如果在这里停住脚步,就再也无法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景色了。”
飞伦朝他露出一个温柔明媚的微笑,他看见那孩子薄荷蓝的眼眸泛起光亮,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
飞伦温柔地注视着他,对方错开视线,低声道:“谢谢……”
“我没想到,这个时间,这里竟然还会有人救我。”
“说不定,这份巧合是命运的安排呢~我也没想过,只是来写生,竟然意外救了个人。”
“写生?”对方不可思议地看着飞伦,“现在北边战事吃紧,照这样下去,这座城市也很快会被波及,很多人都逃走了……你,不逃吗?”
果然……
飞伦几乎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现在A国和B国正在发生战争,这孩子眼睛的颜色……他恐怕是两国人的混血。
他身上带着的东西,如果飞伦没记错,那是军队的东西。
他的父母……恐怕都在战争中牺牲了。
“别担心,我能活两百多年,怎么会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呢?”
“和我一起逃走吧!”那孩子突然开口道,薄荷蓝的眼睛里清楚地映着飞伦的容颜,“是你救了我,和我一起走,我会想办法养你一辈子的!”
“欸?”这突如其来的宣誓令飞伦有点不知所措。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这孩子……还挺帅的。
孩子的视线穿透湿漉漉的刘海,真挚又炽热,飞伦愣神片刻,不禁捧腹笑了笑:“你就别担心我啦,突然摆出一副负责任的大人的样子……真是个人小鬼大的小鬼。”
“要养谁一辈子的话可不能乱说,听着像求婚一样……”
“不行吗?”
“好啦好啦,”飞伦再次揉了揉他的脑袋,“再怎么说我好歹是个长生种,真~的不用担心我的。”
那天,飞伦的话语在一个少年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追寻心中所爱的种子。
他没有问少年的名字。
所以他并不知道,少年的名字,正是凯飒。
他只知道在十多年后,在战争平定、一切都恢复如初的一个下午。
一位有着异常金发的“长生种”,帮自己抓住了被风卷走的帽子。
而那个人,就这样占据了他往后的人生。
——
水很凉,很冰冷。
无法呼吸的感觉……好痛苦……
但这份凉意刚好减缓了子弹留下的灼热,这份窒息刚好盖过了枪伤带来的疼痛。
我的家人……他们都牺牲了……
作为混血的我,不会被任何人所容纳……
或许就这样死掉……才是最好的结局……
“扑通”无数的浪花与泡沫撞进凯飒的视线,他感到下沉的自己被人抓住了手腕。
然后一股力量扯着他网上浮,还没等他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嘴唇上便传来温热的触感。
被救上岸后,凯飒咳出了许多冰冷的湖水,他抬头,透过湿漉漉的发丝看向那个拯救自己的人。
为什么我会被救?
为什么要救我?
凯飒看着他,对方的棕色眼瞳里藏着数不尽的温柔。
他说,他是长生种。
他说,每个人都是上天的赠礼。
他说,我混血的眼睛是独属于我的,上帝的礼物。
他说,我的未来还很长。
他说,他希望我活下去。
我不明白,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战乱时期,为什么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施以援手?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躲避战乱呢?明明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不明白,长生种都是这样的吗?
突然把我救下、给我活下去的希望……你这样,我会一辈子都忘不掉你的。
——
……
……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第一次见到凯飒的时候,我会觉得他眼熟……
难怪,我总感觉那双眼睛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我……
原来是这样啊……凯飒……
那个孩子,原来是你啊……
“凯飒对你的爱,始于两百年前的那一天……你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所以,他将余生都倾注在了你身上。”
“他不希望他的死会成为笼罩你的阴霾。正如你当年所说的那样,这句话我要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
“你的未来还很长,你不应该被过去绊住脚步。”
“我想,我存在的意义,是凯飒给你的一个选择。”
“你可以把我当作凯飒,我会带着他的爱继续陪伴你,我可以以凯飒的名义实现他陪伴你到天荒地老的夙愿。”
“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仿生人,与他有着相同的容貌与声音……我或许是一个卑劣的仿品,或许是一个普通的助手。”
“但是,飞伦……”
“不管我是谁,我都会爱着你。”
“我的生命自始至终,都是围绕着你而延伸的。”
飞伦怔怔地看着他,突然,仿生人摆出凯飒的笑容,替他拂去了泪水:“怎么哭成这样?飞伦。”
“凯飒……”飞伦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扑进凯飒的怀里,不停地呼唤着他,“凯飒……凯飒!”
“嗯,我在。”
“欢迎回来。”
这是一场关于内心的解放。
当你徘徊、困惑于某一段时光时,逃避绝对不是唯一的解法。
试着冷静下来,试着好好想想。
什么是你所寻求的?什么是你想要的?
你真正在意的、期望的未来,才是对你而言最好的阳关大道。
end.
——后记
“凯飒!别弄乱这些资料了!,这可是泽塔整理了很久的!”
凯飒将下巴抵在飞伦的肩膀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的手缩紧了几分。
“咳咳。”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从身后传来,飞伦一个激灵,一脚把办公椅蹬出两里地。
凯飒有些不满地“嘁”了一声。
夜晚,泽塔看着进入休眠舱的凯飒,再次问出了几年前就已经问过的问题:“所以你还是把他留下来了啊,不后悔?”
飞伦摇了摇头,微笑道:“这是由我与凯飒亲自缔造的,横跨百年光阴的,独属于我们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