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吱呀”一声。
不是锈住的闷响,是木头干裂后被强行撑开的轻颤。
李栀忆食指抵在门板中央那处凹陷——漆皮剥落最深的地方,露出底下深褐色木纹,边缘毛糙。她没用力推,只把身体重心往前送了半寸,门就开了。
银杏叶造型的铜风铃悬在门顶,三片薄铜叶被气流带得一晃。
“叮。”
“叮。”
“叮。”
三声,短,冷,脆,没拖音,也没回响。
她没抬头看铃,目光直切过去,越过门槛,越过木地板上斜铺的金线光带,越过浮尘在光里缓缓沉降的轨迹,钉在走廊尽头。
付逸背对着她,站在恒温柜前。
黑钢柜体哑光,映不出清晰人影,只有一团模糊的、绷紧的轮廓。他左臂微抬,镊子尖端悬在半空,离一枚干瘪梧桐果不到半厘米。果壳棕褐,皱缩,裂开一道细缝。
她右耳耳钉随风铃轻震,银杏叶尖在斜射阳光里划出一道冷银弧线。
弧线落点,正正压在他左腕校服袖口边缘。
她迈步。
高跟鞋跟敲在水磨石地砖上,“嗒”,再一步,“嗒”。木地板接缝处略高,鞋跟卡进去,发出更沉一点的“咔”。三声“嗒”,两声“咔”,节奏不乱,但和风铃余韵错开了——一个快,一个慢;一个冷,一个钝。
付逸没回头。
镊子缓缓下移。
梧桐果被稳稳夹起。果壳裂痕在斜阳下暴开,灰白果仁露出来,裂口走向,和她新生手册页脚那片汗渍的边缘,严丝合缝。
她停住。
站在恒温柜右侧,离他一米七。
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后颈凸起的脊椎骨节,能看见他校服后领洗得发软的毛边,能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蓝布条末端翘起的一小截毛刺——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视线扫过三百个亚克力标本格。
每一片银杏叶都干透、压平、脉络清晰,编号工整:1号至6号,叶柄微弯;8号至12号,叶面微卷;13号起,叶尖略翘……所有细节都被收进编号、归入秩序。
唯独第7格空着。
盒体是哑光黑陶,内壁一圈浅褐色压痕,形如一枚被硬生生拔出的银杏叶。痕迹边缘泛着微黄,是陈年胶渍干涸后的颜色。
她左手抬起。
指尖悬停于空格边缘三厘米处。
指腹在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肌肉在记忆的指令下自己绷紧、自己发颤——就像小学三年级自然课,她第一次把银杏叶按在蜡纸上拓印,手心出汗,纸页蜷边,老师站在身后,铅笔尖轻轻点她手背:“别抖,李栀忆,叶子不会跑。”
她没碰柜体。
右耳耳钉银杏叶却在柜顶LED灯直射下骤然锐利。冷光聚在叶尖,寒芒一跳,刺向他后颈。
他后颈肌肉,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她呼吸没乱。
只是吸气时,右耳垂被耳钉针尖压得微微发麻。
——门外,脚步声来了。
不是急促,不是慌乱,是慢的,稳的,一步一步,踩在楼梯转角处的水泥台阶上。
“咚。”
“咚。”
“咚。”
每一步间隔两秒整。像校史馆广播里那个平稳女声,量着所有人的起点。
李栀忆没转头。
付逸也没动。
镊子还悬在梧桐果上方,他手臂没收回,肩膀没松,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绷在静默里,没响,却嗡嗡震耳。
她指尖悬停位置,往下移了半寸。
停在空盒盒沿正上方,距离盒口,一毫米。
柜灯冷光在她耳钉上明灭,节奏和她呼吸同步——吸气,光亮;呼气,光暗;再吸气,光又亮,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在叶面游走。
付逸忽然动了。
左手五指张开,拇指与食指捏住左袖口边缘,向上一掀。
校服布料翻卷,露出小臂内侧皮肤。
那里,用蓝墨水写着:“99.10.17”。
字迹是孩童手写的,歪斜,但用力,每个笔画都压进皮肉里似的。“9”字收尾带钩,“10”中间那横拉得极长,“17”的“7”末尾一捺,狠狠顿住,像一道不肯收的刀锋。
墨色已淡,但没褪,像一道结痂的旧伤,底下还渗着一点青。
李栀忆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日期。
是因为那个“9”字起笔处,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墨水,是硬物刮出来的,深,直,带着少年初学写字时的狠劲。
和她手册扉页银杏叶叶柄弯曲的弧度,一模一样。
她记得那天。
1999年10月17日,下午三点十七分,南城一中生物实验室。
陈砚秋老师让他们解剖梧桐果。她坐在第一排左边,他坐在右边,两人共用一把镊子、一只培养皿。她手心出汗,纸页蜷边,他低头看她画的银杏叶作业本,铅笔尖在纸页背面轻轻点了三下。
“你画得比我好。”他说。
她没应,只把糖纸折成三角,塞进他掌心。
糖纸背面,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别丢,我回来找。”
他攥着,攥得指节发白,糖纸棱角硌进掌心,留下三道细红印。
——现在,那道刻痕,就刻在他小臂上,和她当年画银杏叶时,眼睛盯着的位置,完全重合。
她喉头一滚,没咽,也没动。
只是右耳耳钉,突然一沉。
不是晃,是沉。耳钉针尖被柜灯强光折射,在她耳垂投下一道细长阴影,形状酷似梧桐果裂痕。
她没抬手碰。
付逸没看她。
他掀袖的手没放下来,就那么悬着,蓝墨水日期暴露在光下,像一道刚撕开的口子。
他右手仍握着镊子,梧桐果还悬在半空。
然后,他手腕一转。
镊子尖端轻轻一送。
梧桐果落进第7格空盒。
没有声响。黑陶盒体吸音,果壳撞底,只有一丝极轻的“噗”,像叹息。
他手指没松。
镊子尖端仍抵在果壳表面,轻轻压着,仿佛怕它滚。
李栀忆目光随梧桐果下移,落进盒底。
那里,刻着两行细字:
“JY+FY 99.10.17”
刻痕深而稳,字母“J”与“F”的起笔处有细微毛刺,显是孩童手持刻刀反复描摹所致。墨水日期写在皮肤上,刻字刻在陶盒里,一个活,一个死,一个在身上,一个在骨里。
她呼吸一滞。
指尖悬停位置,又往下压了半毫米。
盒口边缘,离她指腹,只剩零点三毫米。
柜灯冷光在她耳钉上跳了一次。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门外。
是来自她自己口袋。
新生手册硬壳封面蹭过裤袋拉链,发出一声极短的金属刮擦音。
付逸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镊子尖端在梧桐果壳上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
他没抬眼,没回头,只是左手缓缓放下袖子,遮住蓝墨水日期。
动作很慢,像把一道伤口重新包扎。
李栀忆没动。
她只是盯着盒底那两行字。
盯着“JY+FY”之间那个加号。
加号刻得最深,边缘毛刺最多,像一道被反复加深的刀疤。
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不哑,不抖,像实验室里滴定管里最后一滴试剂落下前的静默。
“你刻的?”
付逸没应。
他右手终于松开镊子。
镊子“嗒”一声,掉进培养皿大小的不锈钢托盘里,声音清脆。
他没去捡。
只是慢慢转过身。
不是全转。
只转了四十五度。
足够让她看清他左脸,右脸仍隐在柜体阴影里。
他眼窝深,眼下淡青,鼻梁高而直,嘴唇薄,唇线绷得极紧。三年没见,他颧骨更凸,下颌线更硬,像一块被风沙磨了三年的石头。
他没看她眼睛。
目光落在她右手上。
那只手,还悬在盒沿上方,指腹离盒口零点三毫米,悬着,没落,也没收。
他喉结滚了一下。
声音出来,还是哑,像砂纸磨过生铁,但比校门口那次,低了半度,沉了半分:
“你当年塞给我糖纸的时候,手也在抖。”
她没眨眼。
睫毛投下的影子,在盒底刻字上轻轻一跳。
“不是抖。”她说。
付逸眼睫一颤。
“是出汗。”她补了一句,声音平得像在读实验报告,“手心全是汗。纸页卷边,我怕画歪。”
他没说话。
只是盯着她悬着的手。
她忽然动了。
不是收手,不是落手。
是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往下一压。
指腹离盒口,从零点三毫米,变成零点一毫米。
她指尖能感觉到黑陶盒体散发的微凉,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乙醇味——恒温柜里保存标本用的。
就在这时——
“咚。”
门外脚步声,停了。
停在三米外。
没再靠近。
李栀忆指尖,也停了。
悬在盒口正上方,零点一毫米,不动。
付逸左手,已按在门把手上。
不是推,不是拉。
是按。
五指张开,指节泛白,像要把那扇木门按进墙里。
门缝下,那半张泛黄实验记录纸被他袖口扫到一角,微微翘起。
纸正面,是梧桐果解剖图,线条精准,标注清晰;背面,是陈砚秋老师钢笔批注:“JY与FY协作完成,建议保留”。
李栀忆余光扫到那行字。
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因为“协作完成”。
是因为“JY与FY”——不是“JY+FY”。
加号是刻的,是他们自己刻的。
“与”字,是老师写的。
她小学三年级,从没听陈老师提过“协作”这个词。
她只记得,那天陈老师把两人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两份作业:她画的银杏叶,他拓的梧桐果裂痕。陈老师指着裂痕说:“你们俩,一个看叶脉,一个看果壳,看得是一棵树。”
她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不是“协作”,是“同源”。
银杏与梧桐,同属落叶乔木,却分属不同科属——强行混置,恰如他们被强行分类的人生。
她指尖,还悬着。
付逸左手,还按着门把手。
门外,脚步声停了三秒。
第四秒,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陈老师的声音。
是年轻男声,带点试探,有点犹豫:
“陈老师?您在吗?我来取……《植物解剖图谱》第三册。”
李栀忆右耳耳钉,猛地一颤。
银杏叶尖在光里划出一道冷银弧线,弧线终点,正正落在付逸左腕衣袖上——那截蓝布条,正被风掀开一角。
底下,半块橡皮棱角,正对着柜灯。
光打在干硬发黄的表面,泛出一点微弱的、陈年的暖意。
付逸没动。
他左手仍按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右手,却缓缓抬起。
不是伸向她,不是伸向盒子。
是伸向自己左胸校服内袋。
他手指探进去,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橡皮。
是一小片糖纸。
三角形,边缘微卷,橘色糖霜图案已褪成淡黄,背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糖粒,泛着微光。
他把它摊在掌心。
糖纸背面,铅笔字清晰可见:
“别丢,我回来找。”
主语是“我”。
不是“我们”。
他没看她。
只是把糖纸,轻轻放在第7格空盒盒沿上。
糖纸一角,悬在盒口外,像一只将飞未飞的蝶。
李栀忆视线,终于从盒底刻字,移到糖纸上。
移到那四个字上。
她没说话。
只是右耳耳钉,在柜灯直射下,冷光骤然锐利。
叶尖寒芒,刺向糖纸背面。
就在这时——
“嗒。”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门外。
是来自她自己。
新生手册从她膝头滑落,掉在木地板上。
封面朝上。
深蓝色硬壳,烫金校徽,边角还带着印刷厂刚出来的微涩油墨味。
她没弯腰。
只是左手下意识地,往下一探。
指尖碰到手册封面。
没拾。
只是停在封面上方一厘米处。
和她右手悬在盒口上方一样。
悬着。
风,不知何时停了。
柜顶LED灯管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滋……滋……”
李栀忆右耳耳钉,银杏叶尖,在光里,又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震,不是沉,是晃。
像一声没出口的叹息。
付逸看着她悬着的左手。
看着她指尖离手册封面一厘米。
看着她右耳耳钉在光里晃。
他喉结,又滚了一次。
声音更低,更哑,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你当年说‘我回来找’——”
他顿了一下。
没说完。
李栀忆指尖,在手册封面上方,几不可察地一颤。
付逸没等她答。
他左手,终于动了。
不是推门。
不是拉门。
是五指收拢,攥紧门把手。
指节泛白,青筋微凸,像要把那扇门,连同门缝下压着的实验记录纸、柜里三百片银杏叶、盒底刻着的“JY+FY”,一起攥进掌心,碾成齑粉。
门外,那年轻男声又响了,近了些:
“陈老师?您在吗?”
脚步声,往前挪了半步。
“咚。”
李栀忆右耳耳钉,银杏叶尖,在光里,第三次晃动。
这一次,晃得极轻,极慢。
像一滴泪,终于落下。
——可没落。
它悬在光里,悬在耳垂边缘,悬在时间断层之上。
糖纸三角,静静躺在黑陶盒沿。
背面铅笔字,在灯下泛着微光。
“别丢,我回来找。”
她指尖,还悬在手册封面上方一厘米。
他左手,还攥着门把手。
门外,脚步声,停在两米七。
——校史馆广播,突然响了。
不是铃声。
是那个平稳、清晰、带着校务处特有机械感的女声:
“银杏标本室今日开放时间:14:00至15:00。请勿触碰标本,勿移动柜体,勿拍照。重复,银杏标本室今日开放时间:14:00至15:00。”
声音落下的瞬间。
李栀忆右手,终于动了。
不是落进空盒。
不是拿起糖纸。
是食指,极其缓慢地,往下一压。
指腹,轻轻贴上盒口边缘。
黑陶微凉,釉面光滑,带着恒温柜里特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气。
她指腹,在盒口边缘,轻轻一蹭。
蹭掉一点看不见的浮尘。
然后,她指尖,停住。
没进盒。
没碰梧桐果。
没碰糖纸。
只是贴着盒口边缘,像贴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付逸攥着门把手的手,指节,又白了一分。
门外,脚步声,没再动。
——校史馆广播,又响了一次。
“银杏标本室今日开放时间:14:00至15:00。”
声音平稳,清晰,没有起伏。
像一把尺子,量着所有人的起点。
也量着,这扇门,开还是关。
李栀忆指尖,还贴在盒口边缘。
付逸左手,还攥着门把手。
糖纸三角,在盒沿上,微微颤动。
耳钉银杏叶,在光里,第四次晃动。
这一次,晃得极轻,极慢,极冷。
像一声,终于没出口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