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雨夜的寒凉彻底隔绝在外。陈景山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方才在门外孤注一掷的勇气,在这安静得诡异的小店内,一点点被抽离殆尽。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毛头小子,商场上的尔虞我诈、生死博弈,他向来游刃有余,可此刻面对柜台后那个眉眼清淡的年轻女人,他竟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恐慌。
女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却深邃,像是能穿透他层层伪装的坚强,直抵他心底最狼狈、最绝望的角落。
柜台是老旧的实木质地,纹路深沉,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上面空无一物,没有账本,没有纸笔,没有任何一间店铺该有的东西。唯有女人指尖轻抵台面,姿态闲适,却掌控着整个空间的气息。
林蕊坐
林蕊再次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陈景山这才注意到柜台前摆着一把同样老旧的木椅,他僵硬地坐下,西装裤摩擦着椅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定了定神,试图找回亿万总裁该有的镇定,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沉声道
陈景山你刚才说,拿东西换想要的…… 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蕊微微抬眼,睫羽轻颤,像蝶翼划过平静的湖面
林蕊字面上的意思
她的声音清淡如水
林蕊这间店,不收银两,不换实物,只做等价交易。你有想舍弃的,我有你想要的,一拍即合,便可成交
陈景山舍弃什么?
陈景山眉头紧锁,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陈景山黄金?房产?股份?我有的是,只要你能救我的公司,让我度过这次危机,我可以给你足够多的财富。
他此刻依旧固执地认为,世间万物,皆可用金钱衡量。这是他在商场上横行二十年的真理,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底气。
林蕊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林蕊陈先生,你搞错了
她轻声道
林蕊我要的,不是你身外之物。
陈景山那你要什么?
陈景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急躁
陈景山钱你不要,东西你不要,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告诉你,我陈景山就算破产,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眼神凌厉如刀,可这份气势落在林蕊眼中,却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林蕊依旧平静,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对着陈景山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瞬间,陈景山只觉得浑身一僵,所有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重新跌坐回椅子上。他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林蕊,浑身汗毛倒竖 ——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普通人!
林蕊别激动
林蕊收回指尖,语气依旧平淡
林蕊我无意为难你,只是想告诉你,在这间店里,你能典当的,只有你自身拥有的东西。
林蕊情感、记忆、寿命、良知、理智、感官…… 甚至灵魂。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陈景山耳中,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情感?记忆?寿命?灵魂?
陈景山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未听过如此荒诞、如此诡异的事情,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又让他无法否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这间店,这个女人,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陈景山我…… 我不明白。
他声音颤抖
陈景山典当这些,能有什么用?
林蕊能换你最想要的东西。
林蕊的目光落在他布满疲惫与绝望的脸上,轻轻开口
林蕊你现在最想要的,是公司起死回生,是资金链恢复,是重回商界顶端,对吗?
陈景山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分毫不差。
那是他此刻拼尽一切都想抓住的救命稻草。
林蕊只要你付出对应的代价,我可以立刻让你如愿。
林蕊的声音像是带着蛊惑的魔力,在安静的店内缓缓回荡,
林蕊一夜之间,所有债务清零,所有投资回笼,所有合作方重新登门,你的商业帝国,会比以往更加稳固。
林蕊你只需要…… 舍弃一样东西。
陈景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脏疯狂地跳动,欲望与恐惧在他心底激烈地撕扯。他知道这一定是个陷阱,一定伴随着无法承受的代价,可那触手可及的翻盘机会,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只要能救公司,他什么都愿意做。
陈景山什么代价?
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景山你说,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你。
林蕊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人心的漠然。她缓缓开口,说出的话,让陈景山如坠冰窟。
林蕊典当你对发妻苏婉,全部的爱意
轰 ——
陈景山猛地一震,大脑一片空白。
苏婉。
那个在他一无所有时陪在他身边,陪他吃糠咽菜,陪他白手起家,在他功成名就后依旧默默守在他身后的女人。
是他曾经发誓要用一生去呵护、去疼爱的妻子。
典当…… 对她全部的爱意?
那是什么意思?
是从此以后,再也不爱她了吗?
是忘记他们所有的过往,忘记她的付出,忘记她的温柔,忘记她在他最落魄时不离不弃的陪伴吗?
一瞬间,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出租屋里昏暗的灯光,苏婉为他煮的一碗热汤;创业失败时他借酒消愁,苏婉默默收拾残局,从无一句怨言;他第一次拿到订单,苏婉比他还要开心,抱着他哭了很久;他成为亿万富豪,给了她最好的生活,她却依旧朴素,守着那个家,等他晚归。
二十年风雨,她是他生命里最温暖的光。
陈景山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那是长久以来被忙碌与名利掩盖的、最柔软的地方。
陈景山不行……
他下意识地摇头,脸色苍白如纸
陈景山这个不行,换一个,换别的,寿命、健康,我都可以给你,唯独这个…
他做不到。
即便如今深陷绝境,他也从未想过,要以抛弃对妻子的爱为代价,换取自己的成功。
林蕊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选择。
店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门窗,像是催命的鼓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景山坐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内心的挣扎如同炼狱。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商业帝国,是他二十年的心血,是他视若生命的事业与尊严;一边是他深爱多年、不离不弃的发妻,是他曾经承诺一生的爱人。
天平的两端,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可绝望像潮水一般,不断淹没他的理智。
他想到了破产清算的通告,想到了债权人上门围堵的场景,想到了自己从云端跌落,沦为人人耻笑的丧家之犬。
他不能输。
绝对不能。
渐渐地,眼底的挣扎被贪婪与决绝取代,那点仅存的温情,在生存的欲望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而冰冷,像是在宣判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决定。
陈景山我同意
陈景山我典当…… 对苏婉的全部爱意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陈景山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某个温暖柔软的角落,瞬间空了一块,冰冷刺骨。
林蕊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蕊交易成立
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悬空,对着陈景山的方向。下一秒,一道微不可查的淡金色微光,从陈景山的胸口缓缓飘出,那光芒微弱、温暖,带着淡淡的暖意,像是凝聚了他所有的温柔与爱意。
那是他对苏婉,二十年的深情。
金色微光缓缓飘向林蕊的指尖,轻轻依附在上面。
就在微光触碰指尖的瞬间,林蕊白皙的指尖上,骤然浮现出一枚纤细而精致的金色纹路,纹路蜿蜒如藤蔓,小巧而神秘,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这是店铺完成交易的印记,也是她力量苏醒的开端。
陈景山怔怔地看着那道金色纹路,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涌入他的身体,原本的疲惫、绝望、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笃定。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打开股市软件。
原本一路跌停的股票,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疯狂上涨;银行的催收短信,变成了贷款延期的通知;合作方的解约消息,换成了重新签约的邀请函。
一切,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好转。
他的公司,真的起死回生了!
狂喜瞬间淹没了陈景山,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所有的愧疚与不舍,在失而复得的财富面前,烟消云散。
他甚至没有再看林蕊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朝着门外冲去,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他的商业帝国,重新掌控一切。
木门被猛地拉开,冷雨扑面而来,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只剩下重掌乾坤的得意与疯狂。
看着他仓皇而逃的背影,林蕊轻轻收回指尖,金色纹路缓缓淡去,隐没在皮肤之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漠然。
人性,向来如此。
在欲望面前,最珍贵的情感,也不过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筹码。
三天后。
陈景山重新站在了商界的顶端,公司危机彻底解除,资产比以往翻了一倍,他再次成为人人敬畏的陈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回到空旷奢华的别墅,妻子苏婉端着温热的汤走到他面前,眉眼温柔,轻声问他累不累。
换做以前,他会心疼地抱住她,会温柔地回应她,会因为她的关心而心生暖意。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只觉得陌生、厌烦,甚至懒得敷衍。
她的温柔,在他眼中变成了无趣;她的关心,变成了累赘;她的存在,毫无意义。
心底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与温柔。
他开始夜夜失眠,闭上眼睛,就是苏婉曾经陪伴他的画面,那些画面不再温暖,反而像一根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
他拥有了无尽的财富,拥有了至高的地位,可他却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空壳。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舍弃的,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悔恨如同毒蛇,死死缠住了他。
他疯了一般,再次驱车冲向那条老城区的街角,在深夜的雨夜里,再次叩响了那间无名店铺的门。
门开,林蕊依旧坐在柜台后,清淡眉眼,平静无波。
陈景山我要赎回
陈景山嘶吼着,泪流满面,全然没有了亿万富豪的体面,
陈景山我要赎回我对苏婉的爱!我不要财富了,我不要公司了,我把一切都还给你,你把我的爱还给我!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悔恨与痛苦将他彻底吞噬。
林蕊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林蕊典当行的规则,只进不出,一旦交易,永不赎回
林蕊你既然选择用爱意换财富,就该承受一辈子的空虚与悔恨。
陈景山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陈景山如果…… 如果我愿意付出更多代价呢?
他抬起头,眼神绝望
陈景山我愿意付出我的寿命,十年,不,二十年,只要能让我重新爱她,我什么都愿意
林蕊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林蕊寿命可抵反噬,不可赎爱意。
林蕊愿付?
陈景山毫不犹豫,嘶吼出声
陈景山我愿
话音落下,林蕊指尖再次亮起微光,金色纹路浮现。
一瞬间,陈景山只觉得身体骤然苍老了几分,腰背微微弯曲,鬓角生出几缕白发,十年寿命,悄无声息地被抽离。
而他心底的痛苦与悔恨,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用十年寿命,买下了永恒的折磨。
雨还在下,无名店铺的暖灯依旧亮着。
陈景山失魂落魄地走出小店,消失在夜色里。
柜台后,林蕊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淡去的金色纹路,轻声低语。
林蕊第一笔交易,成了。
林蕊人性的第一课,也开始了。
夜色更深,街角的无名小店,依旧静静等待着下一个,被欲望裹挟的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