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春末夏初,天气已有些闷热。苏昌河接到新的指令,神色间却比以往多了几分凝重。他没有立刻将纸卷递给苏暮雨,而是屏退了陈嬷嬷,关紧了门窗。
“这次的目标,”苏昌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在这隔绝的室内,也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惕,“有些特殊。”
苏暮雨抬眼看他。
苏昌河将纸卷在桌上缓缓摊开。上面的名字让苏暮雨的瞳孔微微一缩——
苏烬,五十二岁,暗河“长老会”成员,执掌“典狱司”,兼管部分家族内部传承武库。苏昌河之族叔,血缘未出五服。
长老会,暗河真正的权力核心之一,由几位德高望重或位高权重的元老组成,虽不直接管理具体事务,却对暗河的重大决策、人事任免、乃至“大家长”的继承,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苏烬,正是其中之一,而且是苏昌河血缘颇近的族叔。
“理由?”苏暮雨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苏昌河的手指在“典狱司”和“传承武库”几个字上点了点。
“他管着暗河最深的牢狱,和最古老的秘密。影傀怀疑,他与外界某些势力……有染。三年前,江南‘锦绣山庄’灭门案,现场留下的半枚令牌,经密查,与典狱司三十年前一批失窃的刑具标记吻合。而‘锦绣山庄’私下经营的盐铁生意,触碰了朝廷里某位大人物的逆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更重要的是,苏烬一直对老爷子近年来提拔新人的做法不满,尤其对影傀……和我,颇有微词。他认为暗河应当恪守传统,由长老会和各大嫡系家族共掌,而非倚重蛛巢这种见不得光的机构,更不该让旁支子弟过于冒头。”他抬眼看向苏暮雨,“我,就是他口中‘过于冒头’的旁支子弟之一。”
苏暮雨明白了。这已不仅仅是铲除异己,更是影傀与长老会中保守势力的一次正面交锋,甚至牵扯到暗河未来权力格局的走向。苏昌河作为影傀选中的刀,也是被针对的对象,这次任务,对他而言,公私交织,风险与意义都远超以往。
“如何下手?”苏暮雨问。苏烬身份尊贵,自身武功高强,且常年身处暗河总部核心区域,防卫森严,几乎不可能制造“意外”。
“他有旧疾。”苏昌河低声道,手指移向纸卷下方更细密的注解,“早年练功急于求成,伤了肺脉,每逢阴雨潮湿天气,或情绪剧烈波动时,便会引发‘离火灼心’之症,需以特制的‘寒玉散’压制。此药配制不易,其中一味主药‘冰魄寒莲’,只在北疆极寒之地的‘玄冰潭’畔才有生长,且采摘后药效流失极快。苏烬的药,一直由他的亲信管家苏全,每月定时前往北疆采购新鲜莲瓣,亲自带回配制。”
苏昌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五日后,是苏全例行出发的日子。他的路线固定,会经过‘落雁峡’。那里地势复杂,多有盗匪出没,也偶尔有江湖仇杀。苏全功夫不弱,但并非绝顶。若他在落雁峡不幸遭遇强人劫杀,身上的‘冰魄寒莲’遗失……苏烬下一次发病时,无药可用……”
后果不言而喻。对于有严重旧疾的高手而言,一次无法及时压制的功法反噬,足以致命,而且看起来合情合理——亲信遇害,药物遗失,旧疾复发,无力回天。甚至,可以将苏全之死,归咎于他可能在外界结下的私仇,或者干脆是“锦绣山庄”余孽的报复,将水彻底搅浑。
“需要我做什么?”苏暮雨问。截杀苏全,夺取寒莲,听起来并不复杂,关键在于“像”一场劫杀,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性痕迹。
“苏全身边,可能会有苏烬安排的暗卫,或者,他本身就是个诱饵。”苏昌河分析道,“影傀的情报显示,苏烬近年来疑心甚重,对谁都留一手。这次行动,我们不能同时出面。我去落雁峡,处理苏全。你……”他看向苏暮雨,“留在苏烬附近。”
苏暮雨眼神一凝。
“苏全出事,药物遗失的消息传回,苏烬必然惊怒交加,旧疾很可能提前发作。届时,他身边的防卫会出现短暂的混乱和破绽。”苏昌河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我需要你,在那个最恰当的时机,确保他的‘离火灼心’之症,发作得……更彻底一些。不留任何人为干预的痕迹。”
苏暮雨沉默。这意味着,他需要潜入暗河总部,接近一位长老会成员的居所,在对方旧疾发作、防卫混乱时,给予致命一击,还要伪装成自然病发。这比在落雁峡截杀苏全,风险高了何止十倍。
“总部防卫森严,苏烬居所‘烬园’更是龙潭虎穴。”苏暮雨指出。
“我知道。”苏昌河道,“所以,不是硬闯。烬园东侧,有一片‘瘴木林’,是苏烬当年练功时,以特殊药物培育而成,林中终年弥漫着带有微弱迷幻和侵蚀内力的瘴气,寻常人避之不及,但也是烬园防卫相对薄弱的一处。苏烬发病时,需要绝对安静,通常会屏退左右,独自在园中‘寒玉室’调息。寒玉室的地下引有冰泉,能缓解灼心之苦,但也因此,墙壁和地面温度极低,会干扰某些探查内息的机关和守卫的感知。”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极其精细的烬园地图,铺在桌上,指向瘴木林边缘一处标注:“三日后夜半,子时三刻,烬园西北角会有一队守卫换岗,瘴木林东侧的暗哨也会在那个时间点,因为换岗信号,有大约三十息的视线盲区。你需要在这个时间窗口内,穿过瘴木林,抵达寒玉室后墙这个位置。”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寒玉室后墙一处不起眼的通风口。“这个通风口直通寒玉室地下冰泉管道交汇处,空间狭窄,寒气逼人,但有换气间隙。苏烬若在室内调息,此处气流和温度会有细微变化。你进去后,不可妄动,等待时机。苏全遇害的消息,我会设法在明日傍晚前,以‘意外’的方式传到苏烬耳中。他最快可能在明日深夜或后日发作。一旦察觉到室内气息剧烈波动,温度异常升高,便是他旧疾发作、内力失控之时。那时,寒玉室的防御阵法会因他自身内力的冲击而出现短暂紊乱,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苏昌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暮雨:“用你的‘伞’,伞尖凝聚一点至阴至寒的真气,透过通风口缝隙,打入他后心‘灵台穴’下三寸,督脉与心脉交汇的‘离火’之源。这一点寒气,不会立刻致命,但会如同火星溅入滚油,彻底引爆他体内压抑的‘离火’,让他的功法反噬来得更快、更猛、更无可挽回。事后,寒气会迅速被离火焚烧殆尽,不留痕迹,只像是他自身走火入魔,无力控制。”
计划缜密,细节苛刻,时机要求分毫不差。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苏暮雨的目光在地图和苏昌河脸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在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柄看似普通的长伞上。伞柄乌沉,伞面是厚重的防水油布,毫不起眼。只有他知道,伞骨中暗藏玄机,伞尖更是锋芒内蕴。
“寒气需精纯,时机需精准。”苏暮雨缓缓道,“三十息盲区,穿过瘴木林,找到通风口,隐匿,等待,出手……时间很紧。”
“我知道。”苏昌河语气坚决,“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影傀需要苏烬‘自然’死亡,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此事若成,长老会中保守一派将遭受重创,影傀和我……我们在暗河的位置,将彻底稳固。”
苏暮雨看着他眼中那簇燃烧的、混合着野心、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好。”他最终说道。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迟疑。仿佛答应的不是一件潜入龙潭虎穴、刺杀长老会成员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是一件寻常的差事。
苏昌河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但眼神依旧锐利。“苏全那边,我会处理干净。你这边,一切小心。得手后,立刻从原路退出,不要回头,不要停留,直接回听竹苑。之后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与你无关。”
苏暮雨点了点头,将烬园地图仔细记在心里,然后拿起那卷关于苏烬和苏全的详细资料,再次细读。
接下来的两日,听竹苑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陈嬷嬷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送来的饭食越发精致滋补,眼神中的忧虑也更深,但她依旧恪守本分,不问一字。
苏昌河在准备前往落雁峡的事宜,反复推演截杀苏全的每一个细节,调配可能用到的药物和毒物。苏暮雨则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巅峰,同时反复在脑海中模拟潜入烬园、穿过瘴木林、找到通风口、隐匿、等待、出手的整个过程,计算着每一步的时间、气息、可能遇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
他的心法偏于阴柔绵长,要凝聚出苏昌河要求的那种“至阴至寒”的精纯真气,并非易事,需要将内力反复压缩凝练。
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在经脉中刮过冰刀,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滞涩的痛感,但他始终面无表情,一次次地运转心法,直到那股寒气在指尖凝聚成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的光晕,又倏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