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王说,那个凡人又来了。
清珏不必回头,也能“看”见他——老茶王的根须遍布大半个茶园,每一寸土壤里的颤动,都会顺着那些盘根错节的脉络,传到她脚下。
他坐在马房门口,望着茶园的方向。
太阳正落下去,金红的光铺了满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小径中间。
“第几日了?”她在心里问。
老茶王的枝叶轻轻晃了晃。它不会数数,只知道那个凡人每天都来,坐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个方向。
清珏没有睁眼。
她背靠老茶王的树干,膝上摊着一捧今春新采的茶芽,正一粒一粒地捻着。这是她三百年来每日做的事——拣茶。把最好的茶芽挑出来,留给荣家;把次一些的,留在树上,任其老去。
她是茶神。
茶神的职责,就是让茶树长出最好的叶子。
至于那些叶子被谁喝了、换了多少银子、养活了荣家几代人——那是人间的事,与她无关。
三百年了,她一直这样过。
·
可那个凡人来了之后,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他这个人有什么特别。是他身上那股“气”。
凡人都有气。荣善宝的气是清中带刚,像春茶的头道汤;荣筠纨的气是纯而不杂,像还没采摘的嫩芽;茶园里的下人,气是浊的、杂的、一天一个样。
可那个人的气——
清珏第一次看见他时,他躺在乱石滩里,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吊着。
老茶王的根须先她一步探过去,扎进他的心脉。那不是救,是“留”。
老茶王说,这个人身上有它三百年没闻见过的东西。
它说不清那是什么。清珏也说不清。
她只是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满身是血,满脸是泥,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像是在梦里也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他身上那股气,是苦的。
不是一般的苦。是茶树被虫蛀了、被旱坏了、被雷劈了之后,还要硬撑着活下去的那种苦。
清珏三百年没见过这种苦。
她伸手,把他心口那几道最深的伤口,用自己的茶灵之力封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破例”。
老茶王晃了晃叶子,像是在问:为什么?
她没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
后来他醒了。
清珏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眼里什么都没有——空的,白的,像一张刚摊开的宣纸。
失忆了。
她见过失忆的人。摔下来的时候撞了头,醒来不记得自己是谁,过些日子慢慢就想起来了。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日子照过,人照活。
可这个人不一样。
他失忆了,可眼里那股苦,还在。
那不是记忆里的苦,是长在骨头里的、浸在血里的苦。他忘了所有事,却忘不了那种苦。
清珏看着他,第一次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知道,是什么人,才能有这样深的苦。
·
老茶王笑话她:三百年了,头一回见你想知道凡人的事。
清珏没理它。
可她还是每天傍晚,站在老茶王树下,远远地看他一眼。
他坐在马房门口,望着茶园的方向。他不往这边走,就那么坐着,看到天全黑了才回去。
有时候清珏想,他是在等什么?
是在等她想起来救他的事?是在等她去告诉他,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可她没什么可告诉他的。她只知道他叫陆江来——那盏茶里,她放了三片茶叶,那是茶神的“问名”。茶叶入水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他原本的名字。
陆江来。
她没告诉他。因为告诉他又有什么用?他想不起来,她替他想起来,那是作弊。人间的事,有它自己的规矩。
她是神,更不该插手。
·
今日老茶王又晃叶子了。
它说,那个凡人今天往后山去了。
清珏一怔。
后山?那方向——
是去老茶王树的路。
她站起身,往山下看了一眼。暮色里,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沿着小径往上走。不是他。是个穿粉色衣裙的少女,走路一蹦一蹦的。
是荣筠纨。
那孩子又偷偷跑来了。
清珏叹了口气。
荣筠纨是荣家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有点不一样的凡人。
那孩子生下来就是天生的茶骨,本该是荣家最耀眼的明珠。可八岁那年受了刺激,心智停在那里,再也没长过。如今十二三岁的年纪,走起路来还像个小孩子,说话也像个小孩子。
可她能“看见”清珏。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她每次往老茶王树这边走,走到半山腰,就会停下来,对着空气笑。
有一次清珏站在树下,那孩子隔着老远冲她挥手:“清珏姐姐!我看见你了!”
清珏没动。
那孩子又喊:“你今天穿的还是青色的衣裳!”
清珏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确实穿着青色的衣裳。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荣筠纨能看见她。
不是每个凡人都能看见神的。能看见的,要么是至纯之心,要么是至亲血脉。
荣筠纨是前者。
·
今日那孩子又来了。清珏看着她蹲在老茶王树下,对着一片叶子说话,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把她想做的事都做了。她想和茶树说话,可她不需要说——她本来就听得见。可这孩子不知道,她以为清珏也是和她一样的人,以为茶树真的能听见凡人说话。
清珏没有告诉她,茶树其实听不见凡人说话。
茶树只能听见她。
可那孩子笑得太开心了,她不忍心说破。
后来来了一个人。
是他。
清珏看见他从山路上来,看见他被荣筠纨身边的妈妈喝住,看见他蹲下来和那孩子说话。
他说:“我也见过她一次。”
他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能。”
清珏站在老茶王树后,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他和荣筠纨说话。暮色里,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缕日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没有那么苦了。
至少在和那孩子说话的时候,没有。
·
那天夜里,清珏没有回她住的小屋。
她坐在老茶王树上,看着月光洒满茶园。
荣筠纨被妈妈拉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挥手。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了。
清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老茶王刚才说的话。
它说:那个凡人心里有个名字。
它说:他夜里做梦的时候,有人叫他“陆江来”。
清珏一怔。
老茶王的根须,能探进凡人的梦里吗?她不知道。可它既然这么说,那便是真的。
陆江来。
她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是个好名字。江来,江来,像是一条大江从远处流过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
她忽然想,他会不会有一天,想起自己是谁?
会不会有一天,离开这片茶园?
会不会有一天,再也不坐在马房门口,望着这个方向?
老茶王晃了晃叶子,像是在问她:你怎么了?
清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月光下的茶园,看着那条他每天走的小径,看着马房的方向。
三百年了,她第一次觉得,山里的月亮,有点冷。
作者有话说有不符合原剧的地方权当私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