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秋。
小院里的树叶渐渐泛黄,先是墙角那株老榆树,再是篱笆边的几棵小杨树,最后连爬满牵牛花藤的竹架上也落了几片黄叶。风一吹,叶子便簌簌落下,铺了满地金黄。
周清珏是个细心人,天气刚一转凉,她便忙活开了。
厚棉被抱出来晒在院里,拿竹竿拍打得蓬蓬松松,太阳落山前收回去,铺在榻上,暖烘烘的,躺进去像窝在云朵里。厚衣裳也一件件翻出来,该洗的洗,该补的补,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她还特意去镇上扯了几尺新棉布,给李莲花做了件夹袄,絮了厚厚一层新棉花,软和又暖和。
李莲花看在眼里,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他如今已是大好了。身子骨硬朗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站在那儿脊背挺直,再不是从前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可她还是把他当成那个需要小心翼翼护着的病人,天稍凉一点就催他加衣,起风了就让他回屋,恨不得把他裹成个粽子。
“我已经好了,不会再轻易受寒了。”他笑着说。
“那也不行。”周清珏一边叠衣裳,一边认真道,“刚好利索,更要仔细。病去如抽丝,你以为好了就真好了?底子还得慢慢养。受了凉再反复,我看你怎么办。”
她一叠声地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把叠好的衣裳又拍了拍,才放进柜子里。
李莲花不再反驳,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
看着她把柜门关好,又去整理晒干的草药;看着她把草药一把把扎好,挂在檐下阴干;看着她忙完这些,又拿起扫帚去扫院里的落叶。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她微微弯着腰,扫帚一下一下,把落叶扫成一堆,偶尔有风吹过,刚扫拢的叶子又跑了几片,她便追着去扫,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他就这样看着,看得入了神。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会孤零零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碧茶之毒缠身多年,他早就不奢望什么以后,什么余生。能活一天是一天,能看一眼是一眼,便是赚的。
可如今,他站在这小小的院子里,看着她在阳光下来回走动,看着她为他忙里忙外,看着她把日子过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暖的,软的,满满的,涨涨的。
像是漂泊多年的船,终于靠了岸。
秋高气爽,天色湛蓝。
这几日天气格外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缕白云丝丝缕缕地飘着。周清珏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里堆着的枯枝,提议道:“咱们上山捡些柴火吧,预备过冬用。家里的不够烧一冬的。”
李莲花自然应了。
两人带了背篓和麻绳,锁好院门,便往山上走去。
山路平缓,两旁是层层叠叠的树林,叶子黄了大半,红黄绿交织在一起,像打翻了颜料盘。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悠悠荡荡,落在肩头,落在发间。
李莲花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稳稳走着。
不再是当初她扶着他、半搀半抱才能挪动几步的模样。
而是他牵着她,护着她,遇见陡一点的地方便先跨上去,再回身伸手拉她一把。
周清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得发烫。
他走在前头,脊背挺拔,步伐稳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落一片片光斑。他回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笑,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她摇摇头,快步跟上去。
曾几何时,她想都不敢想,有一天他能这般健健康康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走在秋日山林里。
那时候她守在榻边,日夜不敢合眼,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生怕哪一口气喘不上来,人就没了。那时候她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让他活过来,让她做什么都行。
如今他活过来了。
活得好好的,站在她面前,牵着她的手,带她上山捡柴。
这不是做梦吧?
她偷偷掐了自己一下,疼的。不是梦。
“在想什么?”李莲花回头看她,见她愣愣的出神。
周清珏回过神来,笑了笑:“在想,现在这样,真好。”
她说着,目光落在他身上,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盛着秋日的阳光。
李莲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山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又有几片黄叶飘落下来,在他们之间悠悠旋转。
他轻轻握住她的双肩,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过无数次。守着他的时候,带着泪;喂他喝药的时候,带着忧;看他好转的时候,带着喜;如今站在这里,带着满满的、藏不住的欢喜。
“以后,会一直这么好。”他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不是随口哄她的话,而是许给她的诺言。
以后,会一直这么好。
年年岁岁,朝朝暮暮。
周清珏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她却没让泪落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笑着应道:“嗯,一直这么好。”
他看着她,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然后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山上走。
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唱一首悠长的歌。
背篓渐渐装满枯枝,天色也渐渐偏西。两人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歇息,看着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看着山下的村庄炊烟袅袅。
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
谁也没说话。
可什么都说了。
一言既定,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