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不过是酉时刚过,天色便已沉得如同泼墨。
屋外寒风卷着枯枝沙沙作响,窗纸上投着屋内昏黄的灯火,明明灭灭,倒将这一间小小的茅屋,衬得比往日多了几分安稳。
李莲花靠在铺着软草的竹榻上,身上盖着周清珏寻来的厚棉絮,即便如此,指尖依旧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
碧茶之毒早已深入骨髓,近些日子发作得越发频繁,不过是稍稍坐得久了些,便有阵阵虚乏从四肢百骸里漫上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淡了几分。
他闭着眼,呼吸轻浅,听着屋内细微的声响。
周清珏正在灶间忙碌,陶锅与木勺轻轻相触,发出极轻的磕碰声,她动作放得极慢,似是生怕惊扰了他。
不多时,一股淡淡的米香混着草药温和的气息漫了过来,在狭小的屋内缓缓散开,驱散了几分寒冽。
李莲花缓缓睁开眼。
屋内光线昏暗,他目力本就不济,只能模糊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桌边忙碌,身影安稳,让这空荡荡的屋子,忽然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周清珏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走过来,见他睁眼,脚步顿了顿,轻声道:“醒了?刚好,药温得正好。”
她在榻边蹲下,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角。
指尖微凉,触在皮肤上时,李莲花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没有发热。”她松了口气,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放心,“只是脸色还是不大好。”
李莲花弯了弯唇角,声音轻得像风:“劳你费心了。”
“说这些做什么。”周清珏拿起药碗,用小勺轻轻搅了搅,“你身子弱,这风又寒,若是再病倒,这附近寻大夫也不方便。我不过是顺手照料,算不上什么。”
她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邻里相助。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曾经有过怎样的传奇,也不知道他身上藏着多少江湖恩怨。
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体弱多病、孤身一人、需要人照看的李莲花而已。
周清珏舀起一勺药汁,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才递到他唇边:“喝吧。这药不烈,只是温补气血,对你身子没什么负担。”
李莲花没有推辞,微微张口,将药汁咽下。
药味不苦,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想来是她特意加了些温和的蜜草。
他一向不擅拒绝旁人的好意,更何况,是这样小心翼翼、生怕他不适的照料。
他安静地喝着药,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灯光柔和,映得她脸颊温软,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认真又专注。
一碗药喝尽,周清珏接过空碗,放在一旁,又拿过干净的帕子,轻轻擦了擦他的唇角。动作自然,不带半分局促,也没有半分逾矩。
“再躺一会儿吧。”她起身,将棉絮往他肩颈处拢了拢,掖得严实,“夜里风大,莫要着凉。”
“你也早些歇息。”李莲花轻声道。
周清珏嗯了一声,端着碗走到桌边,将东西一一收拾妥当。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声呜咽,与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李莲花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能感觉到那道身影在屋内轻缓移动,收拾碗筷,整理草药,检查门窗,最后在离榻不远的椅子上坐下,守着一盏孤灯,没有再出声。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明明只是一介陌路之人。
她却愿意收留他,照料他,在这寒夜之中,为他留一盏灯,守一室暖。
李莲花轻轻阖着眼,心头泛起一丝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暖意。
那暖意不烈,不烫,却像一点星火,落在早已荒芜的心上,悄无声息地,燃开了一小片。
他从前总觉得,人生至此,已是尽头。
可此刻,听着身侧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屋内不曾散去的暖意,他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或许……
这样安稳平淡的日子,也不错。
周清珏坐在椅子上,目光轻轻落在竹榻上的人身上。
他睡得很静,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平日里那点温和散漫的笑意隐去之后,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脆弱。
她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不曾问过他的过往,只知道他孤身一人,身染顽疾,无依无靠。
她只是可怜他,只是于心不忍。
她望着他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蜷了蜷。
心底某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这日复一日的照料与陪伴,悄悄发了芽。
她尚且分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看着他安稳无恙,她便觉得心安。
夜渐深,灯火轻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