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尖细的唱喏声还未在叶府门前散尽,前厅的气氛已沉得如同压城黑云。
太安帝的赏赐流水般送入府中,绫罗绸缎、金玉器皿,件件都是寻常世家求之不得的恩宠,可摆在上首的那方紫檀木匣,却让叶羽指尖泛白,周身气压骤沉。
匣中,一枚鎏金令牌静静躺着,纹路繁复,正是调遣京畿营副将的兵符副令。
旁侧内侍躬着身,脸上堆着标准的恭顺笑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进每个人耳中:“陛下念及将军操劳国事,日理万机,特赐副令,命周副将协理京畿营军务,为将军分忧,望将军莫负陛下体恤之恩。”
“分忧?”叶羽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哐当作响,怒色几乎要冲破胸膛,“陛下这是要分走我叶某的兵权!”
“将军慎言!”内侍立刻躬身,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此乃陛下圣恩,怎可妄加揣测?”
叶清珏自内堂缓步走出,一身素衣,眉眼沉静,先上前按住父亲欲要扬起的手腕,对着内侍敛衽一礼,语气平和无波:“有劳公公辛苦跑一趟,陛下厚爱,叶家铭记于心,赏赐尽数收下,烦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女与父亲,定不负君恩。”
她说话间,已有管家上前,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到内侍手中。
内侍掂了掂分量,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又客套两句,便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
府门关上的刹那,叶羽猛地甩开女儿的手,怒声道:“你为何拦我?!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削权!是不信我!当年歃血为盟的兄弟,如今竟要这般步步紧逼!”
“父亲,怒极无用。”叶清珏抬眸,目光澄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既然已经出手,就绝不会因为您的怒气收回成命。闹起来,只会落个恃功而骄、抗旨不尊的罪名,正中朝堂那些小人下怀。”
“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京畿营,被旁人分走一半?”叶羽胸口剧烈起伏,半生戎马的傲骨,怎能忍受这般明晃晃的猜忌。
“不是眼睁睁看着,是沉住气等。”叶清珏走到那方紫檀木匣前,指尖轻轻拂过鎏金令牌上的纹路,声音沉缓,“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副将协理,是您的态度。您越怒,他越信您有反心;您越稳,他才越难抓住把柄。”
她转过身,望着父亲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心头一酸,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清醒:“百里叔父远在西陲,鞭长莫及,如今叶家只剩我们自己。周副将是陛下的人,往后京畿营一举一动,都会传入陛下耳中。我们不能硬碰硬,只能守。”
“守?如何守?”叶羽闭了闭眼,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昔日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军,此刻竟被这朝堂权谋磨得寸步难行。
“守忠心,守分寸,守叶家满门。”叶清珏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父亲依旧如常理事,营中大事不独断,小事不苛责,既给周副将体面,也让陛下放心。女儿会留在京中,紧盯朝堂动静,只要我们一步不错,陛下便没有理由对叶家下手。”
叶羽望着女儿沉静的眉眼,那双眼,像极了当年边关寒夜里的星子,总能在乱局中照出方向。他长叹一声,满腔怒火终究化作无力,颓然坐回椅上:“是我连累了你们……若不是我当年执意不肯放权,何至于让你小小年纪,便要担这些风雨。”
“父亲何出此言。”叶清珏蹲下身,握住父亲粗糙的手掌,掌心布满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那是叶家的荣耀,“女儿是叶家儿女,本就该与父亲共担风雨。只要一家人平安,再多风雨,我都不怕。”
正说着,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叶云抱着一本书,怯生生地探进头来,看到前厅凝重的气氛,小脚步顿在门口,不敢进来。
叶清珏回头,看见弟弟,眼底的沉郁瞬间散去,换上一贯的温和:“阿云,怎么过来了?”
叶云攥着书,小步挪到她身边,仰起头,把书递到她面前,小声道:“阿姊,先生教的兵书,我有几句看不懂,想让阿姊讲给我听。”
他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又紧紧拉住叶清珏的衣袖,小声补充:“阿姊,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练剑,快点长大,帮阿姊和爹爹,我不怕风雨。”
童言稚语,却戳中了厅中两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叶羽看着幼子稚嫩却认真的脸庞,心头那股不甘与愤懑,渐渐被暖意压下。他这一生,所求不过家国安定,家人平安,如今江山已定,他怎能因一时傲骨,毁了这一双儿女,毁了叶家满门。
叶清珏摸了摸叶云的头,转头看向父亲,目光坚定:“父亲,我们还有机会。只要等,只要守,总有拨云见日的一日。”
叶羽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却带着释然:“好,爹听你的。不争,不怒,守着你们,守着叶家。”
窗外,夕阳沉落,暮色四合,将整个叶府笼罩在一片深沉之中。
宫城深处,太安帝听完内侍的回奏,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眸色深沉难辨。
“叶羽……没闹?”
“回陛下,叶将军虽有怒色,却并未抗旨,叶姑娘更是从容接旨,礼数周全。”内侍躬身回道。
太安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轻声自语:“叶羽有此女,是叶家之幸,亦是朕之幸……”
若是叶羽真的怒而反目,他反倒为难。可如今,叶清珏接下了那枚副令,便是接下了他的试探,也递上了叶家的安分。
只是,帝王心术,从无全然放心二字。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淡淡吩咐:“继续盯着。”
“是。”
夜色愈浓,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叶清珏牵着弟弟的手,站在窗前,望着宫城方向,眸光沉静如寒潭。
她知道,那枚鎏金令牌,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