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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途远

明天就会幸福

民国二十三年,初春的风卷着微凉,掠过沪上的街巷,却吹不散藏在宋家深处的凝重。

宋府的客厅里,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宋父坐在主位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头紧锁,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决绝;宋母坐在一旁,眼眶微红,时不时看向站在对面的宋芊雅,满是不舍,却强忍着没落泪;宋林芝站在角落,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泄露了他心底的紧绷。

宋芊雅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却又强装镇定。她不知道家里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送她去曼谷。

没有预兆,没有商量,就在昨天晚上,父亲把她叫到书房,语气沉重地告诉她,让她收拾行李,尽快动身去曼谷,投奔那边的远亲。

“爹,为什么突然要我去曼谷?”宋芊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沪上好好的,花店也开着,还有那么多朋友,我不想去。”

宋父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沉重:“芊雅,听话。曼谷那边安稳,没有沪上这么多是非,你去了那边,好好生活,比什么都强。”

“是非?什么是非?”宋芊雅追问,心里隐隐不安,“是不是因为之前花店被砸的事?还是因为家里以前的那些事?爹,我不怕,我可以跟你们一起面对,我不想走。”

她越说越急,眼眶微微泛红。她舍不得沪上的一切,舍不得她的花店,舍不得刘喻、原怡明那些朋友,更舍不得……她下意识地压下那个名字,不敢去想。

宋母忍不住上前,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却带着颤抖:“芊雅,乖,听你爹的话。那边有亲戚照应,吃穿不愁,比在沪上安全。我们也是为了你好,等这边的事平息了,就接你回来。”

“真的吗?”宋芊雅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的不安更甚,“你们真的会接我回来?不是骗我?”

“是真的,娘不骗你。”宋母强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却带着诀别的意味。

宋林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一早起飞,你的行李我已经让人收拾妥当。到了曼谷,会有人去接你,安心待着,不要打听沪上的事,也不要联系任何人。”

“哥!”宋芊雅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不解与委屈,“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都要把我赶走?”

宋林芝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冷硬:“没有为什么,照做就是。”

他不敢看妹妹的眼睛,他怕自己一心软,就会毁了爹娘的安排,也会让芊雅陷入危险。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机,那些针对宋家的阴谋,他不能让芊雅卷入半分。送她去曼谷,是唯一能护她周全的办法。

宋芊雅看着一家人决绝的模样,知道再争辩也无用。他们心意已决,根本没有给她反驳的余地。她心里又气又委屈,却更多的是恐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她身边悄悄溜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没有告诉刘喻,没有告诉原怡明,更没有告诉杨舜成。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有什么结果。或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沪上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宋府的大门悄悄打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宋父宋母亲自送宋芊雅出门,宋林芝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她的行李。

“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别任性。”宋母一遍遍叮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有事就给家里写信,我们会一直想着你。”

“娘……”宋芊雅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我会想你们的,你们一定要早点接我回来。”

“好,好。”宋父点头,声音沙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路上小心。”

没有过多的告别,没有缠绵的叮嘱,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远行。宋芊雅被送上车,车子缓缓启动,她趴在车窗上,看着爹娘和哥哥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薄雾里,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爹娘。

车子驶向码头,他们要先乘船到港口,再转航。一路之上,宋芊雅都沉默着,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了刘喻,那个大大咧咧、总是陪她笑陪她闹的好朋友。他们一起逛过街,一起吐槽过莫梁,一起在花店忙到深夜,有说不完的话。她还没来得及跟刘喻告别,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再见。

她想起了醉月居的热闹,想起了大家围坐在一起说笑的场景,想起了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想起了那些温暖的瞬间。而这一切,她都要暂时告别了。

旅途漫长,舟车劳顿。宋芊雅一路都没什么胃口,心里始终被不安笼罩着。她总觉得,这次离开,没那么简单。

几天后,船只抵达港口。宋父宋母看上去有些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精神,叮嘱宋芊雅注意安全。

“芊雅,上了船,乖乖听话,到了曼谷有人接你。”宋母拉着她的手,语气愈发温柔,也愈发不舍。

“娘,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宋芊雅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道。

“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宋母笑着摇头,掩饰道。

宋父也附和道:“是啊,旅途劳累,等送你上了船,我们就找地方休息。”

宋芊雅没有多想,只当他们是真的累了。她不知道,危险早已悄然降临。

就在登船前的片刻,宋父宋母喝下了一杯侍从递来的水。那杯水看似寻常,却被人暗中下了慢性毒药,无色无味,难以察觉。

这是针对宋家的阴谋,对方知道宋林芝手段狠厉,难以对付,便将目标对准了毫无防备的宋父宋母,想要以此击垮宋家,同时断了宋芊雅的退路。

宋芊雅顺利登船,缓缓飘扬。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宋父宋母便毒性发作,倒在了港口,再也没有醒来。

宋林芝赶到时,只看到爹娘冰冷的身体。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眼底是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能哭,也不能倒下。他要处理好爹娘的后事,要隐藏好这个消息,绝对不能让远在曼谷的芊雅知道。

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芊雅从小被护在温室里,心地单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若是让她知道爹娘离世的消息,她一定会崩溃,甚至会不顾一切地跑回沪上,陷入危险之中。

所以,这个秘密,他必须守下去。

他让人悄悄处理了爹娘的后事,没有声张,没有举办葬礼,一切都做得隐秘至极。对外,只说宋父宋母陪同宋芊雅前往曼谷,暂居海外。

远在曼谷的宋芊雅,对此一无所知。

她抵达曼谷后,被远亲接到住处。异国他乡,风景陌生,语言不通,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熟悉的烟火气,只有无尽的孤独与思念。

她给家里写过信,诉说着自己的近况,询问着沪上的情况,盼望着爹娘和哥哥能早点接她回去。

而宋林芝的回信,永远都是报平安,说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待着,不要着急。

字里行间,都是温柔的叮嘱,却藏着无法言说的悲痛与隐忍。

宋芊雅没有怀疑,她相信哥哥的话,只当家里一切都好,只当爹娘只是暂时不能来看她。她每天都在等待,等待着回家的消息,等待着与家人团聚的时刻。

她不知道,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别,那些没来得及倾诉的心事,那些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人,都成了永恒的遗憾。

沪上的日子依旧在继续。

刘喻最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宋芊雅了。

之前去宋府找过几次,都被告知宋芊雅出门了,去了外地散心;去花店,也总是关着门,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他给宋芊雅留过言,写过信,却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这天傍晚,刘喻坐在巡捕房附近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糖糕,却没什么胃口。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满是疑惑。

“芊雅到底去哪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担忧,“就算是去外地散心,也该跟我说一声啊,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他和宋芊雅,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从相识的那天起,就黏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分享不完的心事。开心的时候一起笑,难过的时候互相安慰,从来没有过这样长时间的失联。

原怡明路过,看到他一脸愁容,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发呆,还愁眉苦脸的。”

刘喻转头看向她,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芊雅,好久没见到她了,也联系不上,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原怡明闻言,也皱起了眉:“我也觉得奇怪,之前去她花店,也是关门。问了宋府的人,也只说她去外地了,具体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清楚。”

“你说,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刘喻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不然怎么会连个信都不跟我们捎?”

“别胡思乱想。”原怡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宋林芝那么护着她,肯定不会让她出事的。或许是真的去了远地方,不方便联系吧。”

话虽这么说,原怡明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对劲。宋芊雅的性格,从来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刘喻低下头,咬了一口糖糕,味道甜腻,却压不住心里的失落。他轻轻叹了口气:“希望吧。等她回来,我一定要好好问问她,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们不知道,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曼谷的风,吹不散思念;沪上的夜,藏不住牵挂。

没来及说得出口的告别,终将在岁月里沉淀,成为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