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洋房的子夜,比寒江雾更冷。
三楼留声机的《天涯歌女》还在咿呀流转,软糯的唱腔裹着铁皮唱片的沙沙杂音,顺着楼梯缝隙渗进每一间客房,像一根湿冷的丝线,缠得人喘不过气。杨舜成守在一楼客厅,指尖反复摩挲着从扶手划痕里取出的棉线碎屑;张浦浩坐在书桌前,租界档案摊了满满一桌,柳如眉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岑伊趴在桌边小憩,眉头依旧紧锁,梦里全是模糊的海棠红旗袍;刘喻攥着相机,靠在沙发上打盹,镜头盖还没合上,底片里印着码头锈死的铁门。
所有人都以为,宋芊雅还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
没人知道,半个时辰前,她已经轻手轻脚推开了洋房后门,独自走进了法租界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码头墙角那截正红色海棠丝线,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老脚夫仓皇的模样、焊死的货仓、守仓的黑衣汉子、模仿她字迹的栽赃信纸……所有线索都拧成一团,偏偏卡在最关键的地方。她太想找到突破口,太想拆穿那层装神弄鬼的面纱,又怕带着刘喻同行惹人注意,便打定主意独自再探十六铺码头,想趁着凌晨人少,偷偷靠近那座废弃货仓,查清楚丝线的来历。
法租界的后巷没有路灯,只有墙头上漏下的月光,碎成一片惨白。梧桐影影绰绰,被夜风扯得扭曲,像蹲在暗处的鬼影。宋芊雅裹紧了身上的短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胸前,里面装着放大镜和半截铅笔,脚步放轻,沿着墙根快步往前走。
离码头还有半条街时,巷口突然窜出两个黑影。
没等她喊出声,一块浸了迷药的湿布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药味直冲鼻腔,宋芊雅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指尖刚触碰到对方的衣角,意识便像被潮水狠狠吞没,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帆布包掉在地上,放大镜滚出老远,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冷光,随即被黑影一脚踢进阴沟。
她像一袋破布,被人扛在肩上,快步走进更深的暗巷,最终塞进了一辆密闭的货运马车。马蹄踏过青石板,哒哒声响彻子夜,朝着十六铺码头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天快蒙蒙亮时,宋芊雅才缓缓睁开眼。
头痛欲裂,鼻腔里充斥着潮湿的霉味、江水的腥气,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她发现自己被牢牢绑在一根冰冷的木柱上,手腕和脚踝被粗麻绳勒得生疼,麻绳嵌进皮肉里,稍微一动就火辣辣地疼。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挂在房梁上,摇摇晃晃,洒下一圈微弱的光。
这是一间密闭的暗仓,墙壁是潮湿的青砖,地面积着薄薄的污水,踩上去黏腻刺骨。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角落里堆着发霉的麻袋,上面爬满了黑色的小虫,远处传来江水拍岸的闷响,清晰地告诉她——这里依旧是十六铺码头,是那座焊死货仓旁的隐秘暗仓。
她被绑架了。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可宋芊雅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她是宋振海的女儿,是查案的宋顾问,不能慌,一慌就满盘皆输。她抬眼,死死盯着煤油灯照亮的地方,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的人。
那人背对着灯光,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脸,宋芊雅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是福伯。
老洋房里永远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端茶送水的老管家福伯。
那个在三起命案里都表现得无措又惶恐、从不多说一句话、看起来最没有杀伤力的老人。
宋芊雅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整日弯腰扫地、打理洋房琐事、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管家,竟然是幕后黑手,是绑架她的人。
之前所有的疑点,瞬间有了答案。
留声机的机关是他装的,镜子里的鬼影是他扮的,模仿她字迹的栽赃信纸是他写的,码头货仓的黑衣人是他安排的,甚至老洋房里每一次恰到好处的“不在场证明”,都是他精心策划的。他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用沉默做掩护,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福伯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阴鸷的光。往日里温顺谦卑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恨意与狰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那笑容爬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可怖。
“宋顾问啊宋顾问,”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往日里沙哑温和的语调,而是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像冰锥扎进骨头里,“你真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硬生生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宋芊雅咬着牙,喉咙干涩得发疼,却依旧强撑着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没有半分求饶:“福伯……真的是你。老洋房的三起命案,码头的诡计,全都是你做的。”
“是我。”福伯坦然承认,脚步慢慢走近,木棍轻轻敲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死神的倒计时,“我本来想慢慢玩,慢慢让那些罪人偿命,等我报完仇,再一把火烧了这栋洋房,让柳姨太的冤魂彻底安息。可你偏偏要闯进来,偏偏要查,偏偏要拆穿我的事。”
他停在宋芊雅面前,木棍抬起,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眼神里满是嘲讽:“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以为你能破了这桩悬案?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就敢管我的闲事。”
宋芊雅偏过头,躲开他的木棍,眼底燃着怒火:“你杀人,栽赃,装神弄鬼,害了三条人命,还敢说自己是报仇?那些死者到底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福伯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打破了暗仓的死寂,“他们罪该万死!他们全都该死!”
他后退一步,疯狂地大笑着,笑声在密闭的暗仓里回荡,阴森又诡异:“宋顾问,你刚才还问我,要不要看着无辜百姓死在你手里?我现在就告诉你——哦不!她们一点也不无辜!都是罪有应得!”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在宋芊雅的脸上,冰冷黏腻。
宋芊雅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终于明白,眼前的福伯,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管家,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在他眼里,所有他认定的“仇人”,都该死,哪怕是无辜的人,也能被他扣上“罪有应得”的帽子。
福伯转身,朝着暗仓的角落拍了拍手。
两个黑衣汉子应声走出来,架着一个被绑住的女人,拖到煤油灯底下。女人穿着粗布褂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是码头附近纱厂的女工,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淤青,嘴巴被破布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哀嚎,眼神里满是绝望。
宋芊雅认得她,昨天在码头闲逛时,这个女工还递给过她一碗热水,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你抓她做什么?”宋芊雅目眦欲裂,拼命挣扎,麻绳勒得手腕血肉模糊,“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工,和你的仇毫无关系!福伯,你放了她!”
“毫无关系?”福伯冷笑,蹲下身,捏住女工的下巴,“她爹,当年是吴大帅手下的副官,亲手把柳姨太推下楼的!父债女还,天经地义,她怎么就无辜了?”
女工的眼泪流得更凶,呜呜地摇头,显然是不知道当年的事,可在福伯眼里,这一切都是狡辩。
宋芊雅终于懂了。福伯是当年五姨太柳如眉的忠仆,姨太被人谋害惨死,他隐忍十几年,潜伏在老洋房里,就是为了向当年所有参与谋害姨太的人复仇,甚至连他们的家人,都不肯放过。他把仇恨放大到了极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这是滥杀无辜!”宋芊雅嘶吼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当年的事是上一辈的错,跟她没关系!你放开她!”
“放开她?”福伯站起身,拿起手里的木棍,眼神阴狠,“宋顾问,你打乱了我的计划,坏了我的大事,你就得赎罪。要么,你乖乖闭嘴,看着她替你赎罪;要么,我现在就杀了她,再杀了你,让你们一起去给柳姨太赔罪。”
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话音落,福伯举起木棍,狠狠砸在了女工的胳膊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暗仓里格外刺耳。
女工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被堵住的嘴巴漏出破碎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褂子。
宋芊雅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心脏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拼命地扭动身体,木柱被晃得发出咯吱的声响,手腕的麻绳已经磨破了皮肉,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不要!福伯!求你不要!”她第一次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倔强,失声哀求,“我不查了!我再也不查老洋房的案子了!你放了她,我发誓,我绝不透露半个字!”
她不怕死,不怕被折磨,可她怕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因为自己而被慢慢摧残。她是查案的顾问,是本该保护无辜者的人,可现在,她被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看着眼前的悲剧发生。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福伯像是没听见她的哀求,手里的木棍,一下又一下,落在女工的身上。
不是致命的要害,而是胳膊、腿、肩膀、后背——专挑最疼、最能折磨人的地方打。
慢。
慢得让人绝望。
他没有一下子杀死她,而是一点点地折磨,让她感受极致的痛苦,让她在绝望中慢慢失去力气。每一次木棍落下,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每一声惨叫,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宋芊雅的心上。
女工的哀嚎越来越弱,声音从尖锐变得沙哑,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喘息。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眼睛半睁着,失去了神采,鲜血从嘴角、从伤口处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染红了地面的污水,在煤油灯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宋芊雅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哭喊着,哀求着,挣扎着,直到嗓子喊哑,直到力气耗尽,直到手腕的伤口疼得麻木,依旧无济于事。
福伯就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让宋芊雅亲眼看着生命消逝,要让她体会绝望,要让她为打乱自己的计划付出代价。
暗仓里,只剩下木棍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女工微弱的喘息,还有宋芊雅压抑的哭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慢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女工彻底昏死过去,福伯举起木棍,准备落下最后一击时,暗仓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砰——”
一声巨响,铁门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刺眼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暗仓里的血腥与绝望。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绸缎长衫,面容冷峻,眼神里燃着滔天怒火,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戾气。他身后跟着几十个黑衣手下,手里拿着棍棒枪械,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把暗仓围得水泄不通。
是宋振海。
宋芊雅的父亲,沪上只手遮天的商界巨鳄,手底下养着一群混黑道的死士,跺跺脚就能让法租界抖三抖的人物。
宋芊雅看见父亲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爸……”
宋振海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伤、满脸泪痕的女儿,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他活了大半辈子,把女儿宠成掌上明珠,别说受伤,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如今却被人绑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受尽折磨。
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把他给我拿下!”宋振海嘶吼一声,声音震得暗仓发抖。
手下们一拥而上,瞬间制服了福伯和那两个黑衣汉子。福伯没有反抗,扔掉手里的木棍,仰天大笑,笑得疯狂又悲凉。
宋振海快步冲到宋芊雅面前,掏出匕首,一刀割断绑着她的麻绳。失去支撑的宋芊雅瞬间瘫软在父亲怀里,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止不住的眼泪。
“幺儿,别怕,爹来了,爹来救你了。”宋振海紧紧抱着她,声音都在颤抖,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商界大佬,此刻满眼都是心疼与后怕。
他伸手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触到她手腕的伤口时,手指猛地一颤,怒火更盛,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福伯,眼神狠戾得要吃人。
“送医!快把那个姑娘送医!”宋振海吼道。
手下们立刻抱起奄奄一息的女工,快步冲出暗仓,朝着最近的医院赶去。
宋芊雅靠在父亲怀里,眼睛死死盯着女工被抱走的方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没事的,会没事的,只要送医及时,她就能活下来。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残酷,远比她想象的更甚。
没过半柱香的功夫,一个手下匆匆跑回来,跪在宋振海面前,脸色惨白:“老爷,那位姑娘……在去医院的路上,没气了。”
没气了。
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宋芊雅。
她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耳边嗡嗡作响,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女工凄厉的惨叫、骨裂的声响、还有自己无能为力的哭声。
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昨天还递给她热水的善良姑娘,就因为她,因为她执意查案,因为她打乱了凶手的计划,死在了她的面前。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是宋顾问,是破获过无数案子的人,是本该守护正义的人,可她却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折磨致死,连伸手拉一把的能力都没有。
巨大的愧疚与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压得她喘不过气。
福伯被手下押着,从宋芊雅面前走过。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瘫在父亲怀里、失魂落魄的宋芊雅,嘴角勾起最后一抹嘲讽的笑,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暗仓:
“宋顾问,其实你是一个胆小鬼,或许说一点作用也没有。”
“你查不出真相,护不住无辜,连自己都救不了,你什么都不是。”
话音落,手下们拖着福伯离开了暗仓,将他交给了巡捕房。等待他的,将是法租界最严厉的审判,是枪毙,是偿命。
可凶手伏法,也换不回那个死去的女工,也抹不去宋芊雅心里的阴影。
宋振海抱着浑身发软的女儿,心疼得无以复加,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出暗仓,坐上了最舒适的轿车,朝着家里赶去。
一路上,宋芊雅都靠在父亲怀里,一言不发,眼泪无声地流淌,眼神空洞,像失去了灵魂的娃娃。
往日里那个嬉皮笑脸、天不怕地不怕、查案时机灵果敢的宋芊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绝望和愧疚吞噬的、破碎的小姑娘。
回到宋家洋房,宋振海请来了最好的医生,为她处理手腕的伤口,检查身体。所幸她只是受了惊吓,没有重伤,可医生说,她的心病,比身伤更重,需要静养,需要时间慢慢平复。
宋芊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好几周。
她不吃不喝,不说话,不见人,整日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发呆。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暗仓里的血腥画面,是女工痛苦的眼神,是骨裂的声响,是凶手嘲讽的话语。
“我眼睁睁的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我面前被杀,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她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千百遍,每念一次,心就疼一次。
她不再提老洋房的案子,不再提留声机,不再提码头,不再提凶手伏法。所有的骄傲、自信、机灵,都随着那个女工的死,一起被碾碎在了码头的暗仓里。
宋振海看着女儿日渐憔悴,心疼得夜夜难眠,却也知道,这种心理的创伤,只能靠她自己慢慢走出来。他推掉了所有的生意,守在家里,陪着女儿,只希望她能早日变回那个爱笑的小丫头。
法租界的老洋房,依旧笼罩在阴霾里。留声机再也没有响起,镜子里再也没有鬼影,凶手已经落网,真相大白,可对于宋芊雅来说,这场悬案带来的伤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