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无事的几周时光,如同沪上街头缓缓流淌的黄浦江水,平静无波地滑过了巡捕房的日日夜夜。此前悬而未决的旧案早已尘埃落定,卷宗被整整齐齐码在档案柜的最上层,落了一层薄薄的轻尘,仿佛那些深夜的疑云与惊险,都被连日来的晴朗天光彻底熨帖抚平。
沪上的春日愈发明媚,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暖融融的太阳悬在天际,将金灿灿的光丝倾洒下来,穿过巡捕房老旧却干净的木窗,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台上摆着刘喻不知从哪掐来的迎春花枝,嫩黄的小花缀在枝头,为这满是卷宗与墨香的地方,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彼时宋芊雅正趴在办公桌上,指尖转着一支锃亮的钢笔,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边的市井杂记。她生得娇俏,脸颊肉嘟嘟的,即便只是随意趴着,也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灵动劲儿。岑伊坐在一旁细细整理着近期的案件记录,指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细温柔;杨舜成靠在门边擦着他的配枪,金属枪身被阳光照得锃亮,每一个纹路都被他擦拭得一丝不苟;刘喻则凑在杨舜成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街头巷尾的新鲜事,从城隍庙的糖画摊讲到外滩的西洋车,整个巡捕房里,满是松弛又平和的气息。
直到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伴着张浦浩那一贯清润却疏离的嗓音,才打破了这份平淡的日常。
众人下意识地抬眼望去,便见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一身月白长衫规整利落的张浦浩,身后竟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衣布裤,裤脚还沾着些许街边的尘土,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着,身上没有半点珠翠装饰,一看便知不是养在深闺的富家小姐,更不是此前来过巡捕房、柔柔弱弱一碰就哭的魏闵。她眉眼干净,眼神温润,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紧紧跟在张浦浩身侧,半步都不曾落下,像是一只找到了依靠的迷途小鹿。
巡捕房里的几人皆是一愣,连向来大大咧咧、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的刘喻都闭了嘴,杨舜成擦枪的动作猛地顿住,宋芊雅更是直接支起了身子,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直直地盯着那女子,眼底满是好奇与疑惑,手里的钢笔都停在了半空。
张浦浩显然察觉到了众人诧异的目光,清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侧身,用他那一贯平静无波的语气,简单介绍道:“这位是裴茗寻,前几日我在街边救下的,她无家可归,暂时先跟着我,在巡捕房帮忙打打下手,整理些杂物。”
话音刚落,身旁的裴茗寻便立刻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对着众人温和地弯了弯眼,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开口时,声音软绵却自然,仿佛唤了千百遍一般,径直亲昵地唤道:“大家好,我是裴茗寻,你们叫我茗寻就好。阿浩心善,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我会好好干活,擦桌子扫地、端茶倒水都能做,绝对不给大家添麻烦的。”
一句“阿浩”,瞬间让巡捕房里的空气静了半拍,连窗外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要知道,张浦浩身为巡捕房的法医,性子素来清冷规整,待人接物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平日里众人要么恭敬地叫他张法医,要么直呼其名张浦浩,从未有人敢这般亲昵地唤他“阿浩”。就连此前对他颇有好感、处处小心翼翼的魏闵,都只是怯生生地叫他张先生,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刘喻率先憋不住,挑了挑眉,偷偷用胳膊肘狠狠碰了碰身边的杨舜成,眼底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杨舜成则皱紧了眉头,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陌客,以及她过于自来熟的亲昵称呼,感到十分不适。
岑伊轻轻放下手中的鹅毛笔,温柔地看向裴茗寻,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眼底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而宋芊雅的眉头,早已悄悄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她上下打量着裴茗寻,从她洗得发白的衣衫,到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再到她看向张浦浩时那依赖的眼神,心里莫名泛起一股别扭的情绪,说不上是好奇,还是些许没来由的不爽,连带着手里的市井杂记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裴茗寻的目光在巡捕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年纪最小、长相又娇俏灵动的宋芊雅身上。见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短衫,脸蛋娇俏粉嫩,皮肤白皙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看着稚气未脱,全然一副没长大的小姑娘模样,便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善意的劝说,丝毫没察觉到周遭气氛的微妙:“这位小妹妹,你看着年纪这么小,怎么在巡捕房这种地方待着呀?这里又忙又乱,还时常接触些凶险的案子,偶尔还有遗体抬进来,你一个小姑娘家,应该在家好好待着,被家人护着,不该来这里工作的。”
这话一出,宋芊雅原本就憋着的小脾气,瞬间就被毫无征兆地点着了。
她“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杂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青石板地上划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她叉着腰,瞪着圆溜溜的杏眼,气鼓鼓地看着裴茗寻,脸颊鼓得像只河豚,语气里满是恼意:“我都二十二岁了!你凭什么说我不应该在这里工作?我在这儿工作碍着你什么事了?”
她本就生得娇俏显小,此刻鼓着腮帮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恼意,反倒更显稚嫩可爱,丝毫没有威慑力。裴茗寻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说道:“可是你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白白嫩嫩的,跟个女中学生似的,哪里像二十二岁独当一面的人呀。我今年二十三岁,比你还大一岁呢,看着都比你沉稳多了。”
这句话说完,巡捕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刘喻赶紧死死捂住了嘴,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生怕自己笑出声来惹祸上身,毕竟他太清楚宋芊雅的脾气;杨舜成别过了头,看向窗外的蓝天,嘴角却微微上扬,显然是在拼命憋笑;岑伊轻抿着唇,眼底藏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却也不敢多言,只是悄悄给宋芊雅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谁都知道,宋芊雅的脾气向来不好琢磨,看似娇俏灵动、大大咧咧,实则性子跳脱,吃软不吃硬,最忌讳别人说她年纪小、不懂事、不配待在巡捕房。此刻被裴茗寻这般直白地说像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还是在所有人面前,怕是少不了一场小闹腾。
果不其然,宋芊雅的脸瞬间涨得微红,又气又恼,却又没法反驳自己天生显小的事实,只能梗着脖子,脸颊鼓鼓的,一字一句地宣告自己的身份,生怕别人小瞧了她:“我告诉你,我是巡捕房的特聘顾问,专门协助查案分析线索,不是什么打杂的小妹妹,更不是不该在这里的人!我的能力,不比这里任何一个人差!”
特聘顾问四个字,让裴茗寻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稚气未脱、一碰就炸毛的姑娘,竟有着这样的身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上的笑意僵住,显得有些尴尬。
不等裴茗寻再说什么圆场的话,一旁的杨舜成便上前一步,抱臂站在宋芊雅身侧,摆明了护短的姿态,脸上没了笑意,对着裴茗寻语气严肃地开口,字字铿锵:“还有,你口中的这个‘阿浩’,是巡捕房的法医,他的职责是验尸、取证、协助查案,没有资格私自把外人留在巡捕房里干活。这里是办公办案的地方,不是街边的收留所,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待的。”
杨舜成的话直截了当,毫不留情,丝毫没给裴茗寻留面子。裴茗寻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嘴唇轻轻抿起,下意识地往张浦浩身后躲了躲,露出一副委屈又无措的模样,眼眶都微微泛红了。
张浦浩见状,清隽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裴茗寻委屈的样子,刚要开口解释,想为她说说好话,化解这份尴尬,告诉众人自己只是一时好心,不会让她久留。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从薄唇间说出口,宋芊雅和刘喻便一唱一和地凑了上来,直接堵住了他的话头,摆明了是因为裴茗寻的事,故意给他找不痛快。
宋芊雅率先上前一步,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剔与傲娇,语气不容置疑:“张浦浩,正好,我们一早上都忙着干活,还没吃早餐呢,你去给我们买早餐。”
刘喻立刻跟着起哄,嬉皮笑脸地搭着张浦浩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补充:“就是就是,张法医,辛苦你跑一趟了!咱们巡捕房的人,早餐要求可不低啊,你可得记仔细了!”
宋芊雅瞪了张浦浩一眼,细细地报出自己的要求,一字一句,格外苛刻,连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要一杯温豆浆,不能烫嘴也不能冰凉,刚好入口的温度;再来两个刚出笼的热肉包子,必须是猪肉大葱馅的,凉了、皮硬了我都不吃;还有一杯黑咖啡,温度必须精准控制在二十度,多一度太烫,少一度太凉,不是刚好二十度的我绝对不喝!”
这一连串刁钻的要求听得刘喻眼睛一亮,赶紧跟着加码,生怕事情不够热闹:“我要两根刚炸好的油条,必须嘎嘣脆,咬一口能掉渣的那种,软一点的都不行;再加一个剥好壳的茶叶蛋,盐味要刚好,不能太淡也不能太咸,蛋黄还要流心的!对了,再给岑伊姐带一块桂花糕,要老字号沈大成的,软糯不粘牙的那种!”
两人一唱一和,把一堆乱七八糟、极尽挑剔的要求砸向张浦浩,摆明了是借着买早餐的由头刁难他。谁都知道,张浦浩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性子,平日里连自己的三餐都草草解决,哪里会管什么豆浆温度、咖啡度数,更别说跑遍半条街去买老字号的桂花糕。
张浦浩看着眼前两个闹哄哄的人,清隽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薄唇微抿,墨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只有满满的无可奈何。他向来性子温和,即便被这般刻意刁难,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润:“好,我知道了,你们稍等,我这就去买,记好你们的要求。”
说完,他便转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衣角,准备出门。裴茗寻见状,赶紧抬脚想跟着一起去,想帮他分担一些,却被宋芊雅伸手稳稳地拦住了。
宋芊雅抬着下巴,挡在裴茗寻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傲娇,语气淡淡:“你站住,巡捕房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张浦浩去买早餐是他的事,你好好待在这儿,别乱走动就行。”
裴茗寻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双手又重新攥紧了衣角,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岑伊见状,连忙起身,温柔地拉过裴茗寻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打圆场:“茗寻姑娘,别站着了,过来坐吧,我给你倒杯热水,暖暖身子。浦浩他很快就回来,你别担心。”
杨舜成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他也觉得张浦浩私自收留外人的做法不妥。刘喻则凑到宋芊雅身边,偷偷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眼底满是看热闹的快意,小声嘀咕:“干得漂亮,就该治治他这随便带外人来的毛病。”
宋芊雅哼了一声,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市井杂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门口,心里那股莫名的别扭劲,反倒随着张浦浩的离开,越来越浓了。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生气,是因为裴茗寻亲昵的称呼,还是因为张浦浩破例收留陌生人,又或是因为自己被说成像十八九岁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