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夜色裹着湿冷的风，从法租界的梧桐巷漫进宋家洋房的雕花铁门里。

宋芊雅哼着小曲推开家门时，指尖还沾着傍晚吃沪菜时沾的糖霜，脑子里想着明天要去花店补一批洋桔梗，再去徐双和李墨柯的画室看看她们新画的浮世绘——那是两个姑娘熬了半个月的心血，说好了要给她留一幅挂在花店的。

可玄关处的暖光灯却暗了大半，平日里总摆着新鲜百合的大理石案几上空空如也，连佣人张妈都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看她。

客厅里没有传来往常的留声机音乐，只有父亲宋振海沉肃的咳嗽声，像一块重石砸在静谧的空气里。

宋芊雅换鞋的动作顿住，心头莫名一紧。

她快步走进客厅，只见母亲苏婉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绢帕，眼眶微微泛红，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脸绷得紧紧的。而父亲宋振海端坐在主位的檀木椅上，一身深色锦缎长衫，指尖叩着扶手，每一下都敲得人心慌。

“爸，妈，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宋芊雅放下挎包，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是不是生意上的事？还是……”

苏婉卿看着女儿一脸懵懂的样子，鼻尖一酸，刚要开口，就被宋振海冷冷打断。

“你还有心思问家里？”宋振海的声音沉得像寒潭，平日里对女儿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严厉，“我之前三番五次跟你说，别去巡捕房当什么顾问，别掺和那些打打杀杀的案子，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惹祸上身了吧！”

宋芊雅被训得一愣，眉头瞬间皱起：“我惹什么祸了？我查的都是冤案命案，是替人伸冤，怎么就惹祸了？”

“替人伸冤？”宋振海猛地一拍扶手，檀木椅发出闷响，“你以为那些阴戏索命案背后的人是好惹的？你以为你拆了人家的财路，人家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茫然的脸，一字一句砸下来：“徐双和李墨柯的画室，凌晨被人纵火烧了！整整一层楼，烧得连木架都剩不下，那两个姑娘幸好昨晚住在学校宿舍，不然连命都没了！”

轰——

宋芊雅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指尖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都没觉得疼。

画室？

那是徐双和李墨柯从老家来到沪上后，租的第一间小阁楼，墙面贴满了她们的画稿，角落里堆着她们攒钱买的颜料和画布，是两个女孩子在这座繁华城市里唯一的念想与避风港。

怎么会被烧了？

“怎么会被烧了……”宋芊雅的声音发颤，不敢相信，“巡捕房还没立案吗？杨舜成他们不知道吗？”

“立案？等巡捕房来，早就烧成灰了！”宋振海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有你的花店！今天下午，一伙蒙面人直接冲进去，砸了你的柜台，碎了所有花瓶，踩烂了所有花材，连门口的招牌都劈成了两半！整条弄堂的街坊都看见了，吓得不敢出声！”

花店……

宋芊雅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坐在沙发上。

那间花店是她十八岁成年后，执意要自己开的。她不想靠着家里的生意过日子，想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想在满是血腥的案子之外，有一方满是花香的小天地。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花市挑花，修剪枝叶、包扎花束，每一朵玫瑰、每一枝雏菊，都是她亲手打理的。

现在，被砸了？

被人硬生生砸成了废墟？

怒火和心疼瞬间冲上头顶，宋芊雅猛地站起身，抓起挎包就要往外冲：“我去巡捕房！我去找杨舜成，我要查是谁干的！我非要把这群杂碎揪出来不可！”

“你给我站住！”宋振海厉声喝住她，站起身挡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客厅的灯光，“你现在去有什么用？对方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你们查案的一群人来的！你一个女孩子，赤手空拳去，是想被人绑了还是想被人打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宋芊雅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我的花店，徐双她们的画室，都是我们的心血！凭什么被人说毁就毁！”

“心血？在那些亡命之徒眼里，一文不值！”宋振海盯着她，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我告诉你宋芊雅，立刻辞了巡捕房顾问的差事，以后安安心心待在家里，要么帮你妈打理绸缎庄，要么就去读女校，别再碰案子，别再跟那些巡捕、法医混在一起！”

“我不！”宋芊雅梗着脖子反驳，“我凭什么辞？我没做错事，我查的是公道，是正义！他们烧画室砸花店，是他们心虚，是他们歹毒，我为什么要躲？”

“公道？正义？在这沪上，有些公道不是你能查的，有些正义不是你能争的！”宋振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巡捕房能护着你？你以为张浦浩、杨舜成能时时刻刻守着你？这次是砸花店烧画室，下次呢？下次他们冲的就是你的命！”

“那你们知道了，也不告诉我！”宋芊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怕，是委屈，“花店被砸，画室被烧，你们全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苏婉卿连忙起身拉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幺儿，不哭不哭，妈不是故意瞒你的，是你爸说，告诉你了，你肯定要冲出去跟人家拼命，你一个小女孩，细皮嫩肉的，怎么跟那些人斗啊？”

“告诉了你，你难道和人家打一架不成？”宋振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我们是你父母，只会护着你，不会害你。”

“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可也不能忍气吞声啊！”宋芊雅抹掉眼泪，依旧倔强。

这时，苏婉卿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地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笃定：“幺儿，你放心，没事的，都解决了。”

宋芊雅一愣：“解决了？什么解决了？”

“你哥，宋林芝，已经去处理了。”苏婉卿轻声说，“下午得知花店被砸，你哥第一时间就过去了，画室的事，他也派人去查了，谁干的，背后是谁指使的，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宋林芝？

她那个常年在外奔波，很少回家，做事雷厉风行的哥哥？

宋芊雅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哥哥向来靠谱，只要他出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可她没注意到，听到宋林芝的名字，宋振海和苏婉卿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默契，有笃定，还有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沉冷。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宋林芝说的“处理”，从来都不是巡捕房那套讲证据、走流程的法子。

宋家早年在沪上摸爬滚打，靠的不是正经生意，是刀光剑影里拼出来的地盘，是黑白两道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势力。直到宋芊雅出生，宋振海才决意洗白，弃了黑路，做起了绸缎、药材的正经生意，把过往的腥风血雨尽数藏起。

这么多年，宋家对外只是沪上有名的富商世家，没人知道他们早年的底，更没人知道，宋林芝从小跟着父辈摸爬滚打，骨子里的狠厉，从未褪去。

他说的处理，是亲自去找那些砸店纵火的杂碎，是顺着线索揪出背后的主使，是用当年宋家混黑时的手段，让对方付出代价——不是坐牢，是让他们再也不敢动宋家的人，再也不敢碰宋芊雅一根手指头。

这种“处理”，是血腥的，是黑暗的，是他们拼了命也要瞒着宋芊雅的。

他们的幺女，从小被护在蜜罐里，长大想追求正义，想查案子，想活在阳光里，他们就拼尽全力，把所有黑暗都挡在外面。

宋芊雅看着父母眼底的安心，丝毫没察觉到那背后的暗流，只以为哥哥是靠着家里的人脉，找了巡捕房的高层施压。

她吸了吸鼻子，依旧嘴硬：“就算哥去处理了，我也不会辞掉顾问的工作。这次是他们针对我，我更要把案子查到底，把背后的人揪出来，不然以后还会有更多人遭殃。”

宋振海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知道她的性子随自己，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随你吧，随你吧……但你记住，凡事别硬冲，有事第一时间回家，你哥，还有我们，都在。”

苏婉卿连忙拉着宋芊雅往餐厅走：“幺儿，妈给你炖了燕窝，快尝尝，消消气。花店砸了没关系，咱们重新装修，比以前更漂亮；画室烧了也没事，咱们给徐双和李墨柯买一间更大的阁楼，让她们随便画。”

宋芊雅被母亲推着往前走，鼻尖萦绕着燕窝的甜香，可心里却沉甸甸的。

画室的灰烬，花店的碎瓷，还有父母欲言又止的眼神，哥哥神秘的“处理”……

一股莫名的疑惑，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心头。

她总觉得，家里好像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藏着一片她从未触及过的黑暗。

而这片黑暗，正因为她查案，缓缓掀开了一角。

窗外的风更冷了，吹得洋房的玻璃窗呜呜作响，像极了望鹤里戏台上，那曲阴魂不散的悲戏。

烈火碎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