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林初把队员们召集在一起,又举行了一次聚餐,队员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吃的很开心。
到最后美食扫荡了大半,低度的庆祝饮品也见底,每个人都带着微醺的放松和胜利后的满足感,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享受着这难得的、无需紧绷的时刻。
林初正拿着一根吃干净的烤串签子,在盘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红晕,眼睛微眯,看起来有点困了。林终安静地坐在她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姿态依旧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也带着淡淡的疲惫。
苏茜正低声和艾文说着什么,艾文小幅度地点头。提纳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揉着肚子。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似乎还在回味战斗。墨生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喝着清水,眼帘低垂,仿佛与周围的热闹隔绝,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就在这时,林初忽然把手里的签子“啪”地一声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她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困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恶作剧、认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宣布大事”的庄重表情。
“咳咳!那个——各位,” 她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趁着现在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心情也还不错,我有个……嗯,非常重大的事情,要宣布一下。”
“重大事情?” 提纳眨了眨眼,好奇地坐直。
苏茜也停止了交谈,疑惑地看向林初。陆沉舟眉头微挑。艾文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林终依旧平静,只是目光转向林初,仿佛早有预料。
“希望你们听完之后,不要有太大的声音。” 林初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我可是为你们好”的神秘兮兮的笑容,“要冷静,要理智,要……嗯,要相信你们英明神武的队长!”
这故弄玄虚的开场白,让众人更加好奇,同时也隐隐有了一丝不太妙的预感。队长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麻烦,或者“惊喜”(惊吓)。
林初的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仪式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了坐在角落、正低头小口喝水的墨生身上。
墨生在林初目光扫来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其实呢……” 林初拖长了音调,看着墨生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眼中恶趣味的光芒更盛,但语气却带着一种随意,
“墨生他呢,是个虫族。”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气瞬间冻结。
“虫……虫族?” 提纳下意识地重复,浅金色的眼眸瞪得溜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没理解这个词在这个语境下的含义。
苏茜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她猛地转头看向墨生,又看向林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虫族?那个沉默、苍白、在战斗中拼死守护队友、甚至在最后关头用身体挡住母虫攻击的墨生?是……虫族?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看向墨生的目光,瞬间从之前的、带着一丝复杂认可的审视,变成了纯粹的、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与警惕。虫族!那个绑架了队长、被他视为潜在威胁和“不稳定因素”的家伙,竟然真的是虫族?!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悄然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艾文则“啊”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脸色惨白,惊恐万分地看着墨生,又看看林初,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虫族!那个总是沉默、让他觉得有点可怜又有点害怕的新队员,是……是虫族?!那些在模拟中无穷无尽、狰狞恐怖的怪物?
只有林终,依旧平静地坐着,甚至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林初宣布的只是一件小事。
而事件的中心——墨生。
在“虫族”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绝望、被彻底剥开伪装的痛苦,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麻木。他迎上苏茜难以置信的目光,陆沉舟冰冷的杀意,提纳的惊骇,艾文的恐惧……这些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想要逃离,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强迫自己不去躲避,尽管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初看到众人剧烈变化的脸色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气氛,但带着一种必须让队友们知根知底的信念继续说:
“嗯,就是之前,绑架走我的那个虫族。”
“轰——!”
这句话,无疑是在已经引爆的炸药堆上,又浇了一桶油!
绑架队长的虫族!那个导致副队长暴走、差点引发星际冲突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和他们朝夕相处、一起训练、一起吃饭、甚至……一起庆祝胜利的“队友”?!
巨大的背叛感、荒谬感、以及一种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冲垮了苏茜、提纳、陆沉舟和艾文仅存的理智。
“你——!” 陆沉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墨生,眼中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纳也“唰”地站了起来,羽翼不受控制地张开,浅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本能的对虫族的敌意:“虫族?!他?绑架犯?队长,你……你怎么能把这种……带回来?!”
苏茜捂着嘴,眼中噙满了泪水,不仅仅是震惊,更有一种被信任狠狠刺伤的痛楚。她看向墨生的目光,充满了受伤和不解。
艾文已经吓得快晕过去了,缩在椅子后面,只露出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墨生,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择人而噬的怪物。
面对众人的质问、愤怒、恐惧和受伤的目光,林初却装作笑嘻嘻的,甚至还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冷静”。
“哎呀,都说了别激动嘛~” 她站起身,走到几乎要僵化成石像的墨生身边,伸出手,极其随意地、甚至带着点“炫耀”意味地,拍了拍墨生僵硬冰冷的肩膀。
墨生被她碰到,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不敢躲开。
“你们看——” 林初拍着墨生的肩膀,仿佛在展示一件有趣的收藏品,语气里满是得意,
“他现在,不是被我‘征服’得服服帖帖的了吗?”
“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信仰也碾碎了,三观也重塑了(大概)。现在多听话,让往东不敢往西,让当盾牌不敢躲闪,训练也拼命,打架也够狠,这次考核还立了大功呢~”
她说着,还用力捏了捏墨生的肩膀,仿佛在测试“服帖”的程度。
墨生低着头,身体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林初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那将他所有痛苦、挣扎、绝望的过去和现在屈辱的顺从,都用“征服”、“服帖”这样的词汇轻松带过的态度,比任何直接的辱骂和攻击,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无地自容。但他无法反驳,甚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从某个角度来说,她说的,是事实。他确实被她“征服”了,用最残酷的方式,然后被捡回来,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苏茜等人听着林初那近乎“儿戏”的解释,看着她对墨生那随意到近乎侮辱的“展示”动作,心中的愤怒、荒谬和混乱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汹涌。这算什么?队长把一个曾经绑架她、差点害死她的虫族敌人,像驯服野兽一样“驯服”了,然后就这么轻飘飘地告诉他们,这是“新队员”,还“服服帖帖”?
“队长!这太荒谬了!” 陆沉舟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虫族是敌人!是必须清除的威胁!你怎么能……怎么能把他留在队伍里?!还和我们一起训练、战斗?!”
“就是啊队长!” 提纳也激动地道,“这太危险了!万一他……”
苏茜看着墨生那副痛苦绝望、任人摆布的样子,又看着林初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心中充满了矛盾和刺痛。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该说什么。
艾文已经彻底吓懵了。
林初看着群情激愤(除了林终)的队员们,终于收起了脸上那过分灿烂的笑容,但眼中的神色依旧带着那种让人火大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危险?荒谬?” 她挑了挑眉,目光扫过陆沉舟、提纳、苏茜,最后落在依旧低着头的墨生身上。
“我比你们更清楚他‘曾经’是什么,做过什么。”
“但我也比你们更清楚,他‘现在’是什么,能‘做’什么。”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是虫族,没错。他绑架过我,也没错。”
“但同样的——”
“他也是这次高级考核,和我们一起杀穿虫巢,击败母虫,拿到SS评级的,‘星光’的队员,墨生。”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我把他带回来,自然有我带回来的理由,也有我能‘管’住他的把握。”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点: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林终也知道。之所以现在才告诉你们,是因为我觉得,是时候了。”
“经过这次考核,我想你们应该能明白,在真正的战场上,在‘星光’这个团队里,我们需要的是什么。”
“我们需要的是能并肩作战、能将后背托付的战友。至于这个战友‘曾经’是什么,‘种族’是什么,只要他‘现在’和我们站在一边,为同一个目标拼命——”
她再次拍了拍墨生僵硬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一些:
“那他,就是我们的‘队友’。”
“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
墨生如同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队友们审视、敌意、恐惧的目光下,每一秒都如同在炼狱中煎熬,身体僵硬冰冷,连最后一丝维持站立的力气都快被抽空。
就在这紧绷到极限、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断的时刻,林初又开口了。她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恶作剧般的轻佻,而是稍微严肃了一些,琥珀色的眼眸里,多了一丝认真的、仿佛在剖析一个复杂课题的神情。
“行了,都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尤其是几乎要暴走的陆沉舟和提纳)先冷静点听她说。
“墨生是虫族没错,但你们知道,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林初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重新落在低着头的墨生身上,声音清晰地说出了第二个重磅事实:
“他是虫族里,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进化出了真正‘情感’的个体。”
“情感?” 提纳愣住,敌意稍减,被这个说法吸引了注意力。虫族有情感?这和他认知中纯粹为了杀戮和扩张的虫群截然不同。
苏茜也微微一怔,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看向墨生的目光,少了一丝纯粹的恐惧,多了些复杂的探究。
陆沉舟眉头锁得更紧,显然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但也没立刻打断。
“唯一一个?” 林终平静地重复,眼中数据流闪烁,似乎在快速检索和分析这个信息的可能性。
“没错,唯一一个。” 林初肯定地点头,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林终,脸上露出了一个“你也有不知道的事”的、有点小得意的笑容。
“而且,他曾经拥有的那股力量……很奇特,非常特别。”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和凝重,“不是纯粹的虫族生物质能,也不是常见的灵能,而是一种……冰冷、空洞、仿佛能侵蚀存在本身的黑暗力量。”
“那是什么东西?!” 苏茜和陆沉舟同时低呼出声,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林终的瞳孔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向林初,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被隐瞒的不悦:“你之前,没跟我说过这茬。”
这么大的事,关于“源暗”级别的异常力量出现在一个虫族个体身上,她竟然一直瞒着他?
林初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回看他:“诶?我没说过吗?” 她歪着头,仿佛真的在努力回忆,然后不负责任地一摊手,“啊,可能是忘了吧~等一下再跟你说吧, 你知道的,我这人记性不太好,尤其是一些不太重要的细节~”
不太重要的细节?!众人绝倒,这种强大的力量,能叫“不太重要的细节”?!
林终看着她那副明显是装傻的样子,额角似乎跳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幽深,显然这件事已经被他列入了最高优先级的分析事项。
“总之呢,” 林初把话题拉回来,继续解释墨生,“这个人……哦不,这只虫子,因为只有他自己进化出了情感,在他们那个冷冰冰、只有集体意志的虫群里,简直是个异类中的异类,怪物中的怪物。”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奇特的、近乎同情的感慨:
“他其实一直活在自己的想象里。 想象着自己是被选中的,肩负着特殊使命,想象着自己的‘情感’是进化,是升华,想象着自己与众不同……直到,遇到了我。”
她看向墨生,墨生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把他那套可笑的想象,连同他信仰的东西,一起碾碎了。” 林初说得轻描淡写,但话语里的残酷意味,让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是一种何等精神上的毁灭,“然后,他就变成了你们一开始看到的那个样子——生无可恋,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连活着都找不到理由。”
“所以,我就把他捡回来了。” 林初一锤定音,仿佛捡回一只无家可归的、有点危险的小动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虽然是个虫族,也确实做过些伤天害理的事(比如绑架我),但实际上……”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尤其是愤怒未消的陆沉舟和眼中重新燃起仇恨的提纳:
“他干的‘坏事’其实并不多。 大部分时间,他都困在自己那点刚刚萌芽、却又扭曲混乱的情感纠结里,自己跟自己打架,自己怀疑自己,痛苦得不行,根本没多少精力去搞什么大破坏。绑架我那一次,恐怕是他‘虫生’中最大胆、也最失败的一次‘实践’了。”
“而且,” 她忽然转头,看向因为听到“虫族”和“绑架”而眼中血色隐现、双拳紧握的提纳,语气肯定地说:
“提纳,攻打你家乡、与你族人为敌的那批虫群,和墨生他们那一支,” 她指了指墨生,“不是同一批。时间、地点、进化特征、甚至可能背后的‘意志’指向,都完全对不上。他手上,没有你族人的血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提纳心头。他猛地看向墨生,眼中翻腾的仇恨和杀意,因为林初这斩钉截铁的结论,而出现了一丝裂痕和动摇。没有血债?不是同一批?他死死盯着墨生,似乎想从他那张苍白绝望的脸上,看出端倪。
林初的目光最后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苏茜的复杂,陆沉舟的冰冷审视,提纳的动摇,艾文的恐惧,林终的深沉思索,以及墨生那死寂般的麻木。
她的表情,重新变得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队长的威严:
“现在,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不管他过去是什么,做过什么——”
“墨生,他通过了入队测试(虽然是我单方面定的),和我们一起经历了三个月的魔鬼训练,和我们一起在模拟中‘死’了无数次,也和我们一起,在刚刚的‘深渊’考核里,拼上性命,拿到了SS评级,赢得了这场胜利。”
“在战场上,他用身体为苏茜挡过攻击,为队伍撕开过缺口,最后甚至用命去阻挡母虫的灵能冲击。”
“所以,在我这里,在‘星光’的编制里,在刚刚那场用血与火赢得的胜利中——”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就是我们的队友。”
“我选择现在告诉你们这些,不是因为我觉得他是个威胁,需要你们警惕。” 她看着陆沉舟和提纳,“恰恰相反,是因为我觉得,是时候让你们知道,你们的队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去,又为何会站在这里。”
“隐瞒和猜忌,才是团队最大的毒药。 我把真相摊开给你们看,是信任你们能自己判断,能消化,也能……选择。”
“选择继续把他当敌人,当隐患,排斥他,敌视他——可以,这是你们的自由。但后果是,我们刚刚才凝聚起来的‘星光’,可能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选择试着去理解,去观察,去判断他‘现在’的价值和立场,就像你们判断任何一个新队友一样——也可以。或许,你们会发现,这个‘麻烦’的虫族队友,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当然,” 她最后补充,语气重新带上一丝她特有的、近乎无赖的笃定,“不管你们怎么选,我这个队长已经认了。他就是‘星光’的人。我罩的。 谁要是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用‘过去’或者‘种族’的理由,对他搞什么私下清理或者排挤……”
她没说完,只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却让陆沉舟和提纳都感到脊背一凉的笑容。
“好了,我要说的,说完了。”
林初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重新坐了回去,端起杯子,悠哉地喝了一口,将那个足以将“星光”彻底撕裂的、名为“真相”的炸弹,丢给了她的队员们,让他们自己去拆解、去消化、去抉择。
餐桌上,死寂无声。
美食已经冰冷,庆祝的气氛荡然无存。
只有沉重的呼吸,复杂的目光,和每个人心中那场远比“深渊”考核更加激烈的、关于信任、种族、过去、现在与未来的——
无声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