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根无形的线,缠在医院走廊的每个角落。橘猫背着书包站在走廊尽头,白瓷砖反射着顶灯的光,晃得他眼睛发涩。刚放学的校服还带着外面的风,可一踏进这栋楼,那点活气就被走廊里沉沉的寂静吸走了。
他走到病房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低哑得像被水泡过的纸:“……医生说这次得调胰岛素剂量,光这一项就比上次多不少。我算着,医药费还差小两千,明天我去跟王老板说说,看能不能预支这个月的工资。”
“别去了。”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轻得像片羽毛,“王老板那小厂子本来就不容易,前阵子还听你说欠着供应商的款。我这病就是老毛病,住几天院,输点液就好了,不用折腾那些。”
“怎么叫折腾?”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带着点急,又带着点无奈,“你上次就说‘住几天’,结果回家不到半个月又上来了。这次必须听医生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操心。”
橘猫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敢推开。指腹蹭过门把上的凉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收越紧。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面是这周没花完的零花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硬币,加起来不到五十块。这点钱,在住院费面前像粒沙子,连响都发不出。
他忽然想起床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是去年生日时母亲买给他的,吃完饼干后他没舍得扔,偷偷把过年的压岁钱、平时省下的早饭钱都塞进去,现在大概有三百多。虽然离父亲说的“小两千”差得远,但至少能添上一点。
橘猫转身往楼梯口走,书包带子勒得肩膀有点疼。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灰灰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提着个果篮,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他身后晃过,衬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格外显眼。
“橘猫?”灰灰先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果篮里的苹果撞到一起,发出闷闷的响声。“我妈听楼下张奶奶说阿姨住院了,非让我拎点水果过来。”他把果篮往橘猫手里递,“都是家里种的,没打农药,阿姨能吃。”
橘猫接过果篮,入手沉甸甸的。苹果带着点土气,表皮不怎么光滑,却透着新鲜的清香。他喉咙有点堵,刚想说“谢谢”,就被灰灰看出来不对劲。
“你怎么了?”灰灰皱着眉,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脸这么白,是不是阿姨情况不好?”
“不是……”橘猫摇摇头,视线落在灰灰磨破边的书包上。那书包还是去年学校统一发的,灰灰的书包总比别人的旧得快,因为他总背着它去地里帮家里干活。橘猫咬了咬下唇,还是把话吐了出来:“我妈住院的钱不够,我爸正愁呢。”
灰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盯着橘猫,沉默了几秒,突然把书包拽下来,抱在怀里翻找。帆布书包的拉链不太好用,他用牙咬着拉链头,费劲地扯开,从最里面掏出个布包。
是块蓝格子粗布,边角都磨得起毛了,用细麻绳系着。灰灰把布包往橘猫手里塞,动作快得像怕被拒绝:“这是我攒的钱,你先拿着。”
橘猫捏着布包,指尖立刻感觉到里面硬硬的轮廓。纸币和硬币裹在一起,沉甸甸的,硌得他手心发疼。“这不行。”他赶紧往回推,“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灰灰的声音有点急,把布包往他怀里按得更紧了,“我攒这钱本来想给我妹买个新书包,她那书包都破得露棉花了。但现在阿姨的事更要紧,书包可以再攒,病不能拖啊。”
布包上还带着灰灰的体温,混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橘猫低头看着那团蓝格子布,忽然想起上周放学,灰灰说要去捡塑料瓶换钱,让他先走;想起冬天的时候,灰灰总把早餐省下来的馒头揣在怀里,说要带回家给妹妹吃。这些钱,是灰灰一点一点从牙缝里、从寒风里抠出来的。
“我们是朋友啊。”灰灰看着他,眼睛在顶灯的光下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朋友不就是这样吗?你难的时候我帮你,我难的时候你帮我。上次我妹发烧,还是你把你那本漫画书卖了换的退烧药呢。”
橘猫的鼻子突然一酸。他想起去年冬天,灰灰的妹妹半夜发高烧,灰灰抱着妹妹在路边哭,是他跑回家把自己最宝贝的漫画书找出来,拉着灰灰去废品站卖了十五块钱,才凑够了挂号费。那时候灰灰攥着他的手,说“以后我一定还你”,他当时笑说“不用还,咱们是朋友”。
原来朋友这两个字,真的会在日子里生根。你给我搭过的手,我记在心里,等你需要时,再把这份暖递回来。
他捏着布包的手紧了紧,抬头时,看见灰灰正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和他第一次把烤红薯分自己一半时一模一样。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好像淡了些,空气里飘着苹果的清香,还有点说不清的暖。
“那……我先借你的。”橘猫的声音有点哑,“等我爸发了工资,我马上还你,还要多给你加十块钱,给你妹买书包。”
“不用不用。”灰灰摆手,又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塞进橘猫手里,“这个给你,橘子味的,阿姨能吃吗?不能吃你吃,甜的,吃了心里舒服点。”
糖纸在灯光下闪着亮,橘猫捏着那颗糖,忽然觉得手里的布包没那么沉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点晚霞,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靠得很近的线。
他忽然想起母亲总说的那句话:“日子难的时候,看看身边的人,心里就暖了。”以前他不懂,现在看着灰灰眼里的光,摸着手里带着体温的布包,突然就懂了。
难的日子像条长走廊,黑黢黢的看不到头,但只要有人陪你走,给你递颗糖,再长的路,好像也能一步步挪过去。
橘猫把布包塞进书包最里面,拍了拍:“走,跟我进去看看我妈。她总念叨你,说你种的西红柿特别甜。”
“真的?”灰灰眼睛更亮了,“那等阿姨好点,我给她摘一篮子过来,红透了的那种!”
两人并肩往病房走,果篮里的苹果又轻轻撞了一下,像在为这暖烘烘的约定鼓掌。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可橘猫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亮起来,像黑夜里点起的小灯笼,照着他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