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读书会在学校的阅览室举行。木质的百叶窗半开着,阳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像被分割的金子。来的猫不多,七八只的样子,都是灰灰相熟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围坐在靠窗的长桌旁,说话时都放轻了声音,怕惊扰了满室的书香。
橘猫站在门口,爪子在裤腿上蹭了蹭。它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麻雀。长桌上摆着几盘小点心,有撒着芝麻的猫爪形状饼干,还有切成小块的水果,旁边的玻璃壶里泡着菊花茶,蒸腾的热气裹着淡淡的花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橘橘,这里!”灰灰坐在长桌中间,朝它挥了挥爪子,脸上带着明亮的笑。
橘猫吸了口气,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在灰灰身边的空位坐下。椅子是老式的藤椅,坐上去轻轻摇晃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它的爪子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又想去够桌上的饼干,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蜷在腿边,指尖攥得发白。
“别紧张呀。”灰灰凑近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大家都是喜欢看书的,聊的都是书里的事,不用怕说错话。”它说着,悄悄推过来一块饼干,“尝尝?这是我妈烤的,放了金枪鱼粉。”
饼干的香味钻进鼻腔,带着点咸鲜。橘猫捏起饼干,小口咬了一点,酥脆的口感在舌尖散开,心里的紧张好像也缓解了些。
“人差不多到齐了,我们开始吧?”灰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小王子》,封面是淡淡的黄色,画着一个戴着围巾的小王子,正坐在星球上看日落。它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今天我们读的是这本,我最喜欢里面那句‘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看’。你们呢?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句子?”
坐在对面的黑白相间的猫先开口了。它叫墨白,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说话时总带着点文绉绉的调调:“我喜欢小王子和玫瑰的故事。那朵玫瑰明明那么在乎小王子,却总爱说反话,一会儿抱怨身上的刺扎人,一会儿又嫌风太大,像极了我家母猫。”它说着笑了起来,耳朵尖微微泛红,“上次我妈感冒了,明明难受得厉害,却还嘴硬说‘不用你管’,结果半夜偷偷起来给我掖被角。现在才懂,有些爱就是这样,裹着层别扭的壳。”
旁边的三花猫“花花”立刻接话:“对对对!我奶奶也是这样!上次我考试没考好,她把我骂了一顿,转头就去给我炖了最喜欢的鱼汤。”它爪子里捏着块苹果,咬了一大口,“我喜欢那只狐狸,它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以前总觉得朋友就是要天天腻在一起,后来才发现,真正的朋友是像狐狸说的那样,‘你为你的玫瑰付出的时间,使你的玫瑰变得那么重要’——你花在彼此身上的心思,才是最珍贵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声音像落在湖面的雨滴,轻柔地荡开涟漪。橘猫默默地听着,爪子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它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母亲总在它放学前把饭菜温在锅里,想起父亲总在它熬夜时悄悄放下一杯热牛奶,想起他们每次说“没关系”时,眼底藏着的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
那些被它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散落在记忆里的珍珠,被“玫瑰”“驯养”这样的词语串了起来,忽然变得清晰而温暖。原来父母的爱,就像小王子的玫瑰,笨拙又骄傲,却从未离开过。
“橘橘,你呢?”灰灰的声音忽然落在它身上,带着温柔的期待。
橘猫猛地抬起头,发现所有猫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墨白的眼里带着好奇,花花叼着饼干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连坐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的玳瑁猫都歪着头看它。它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爪子紧紧攥住桌布的一角,指尖都掐进了布料的纹理里。
“我……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它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就是觉得……小王子离开玫瑰的时候,肯定很舍不得吧。”
话说出口,它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它刚才听着大家聊天时,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它想起自己总把父母的关心推开,想起每次他们想靠近时,自己都背过身去,像极了那个不懂珍惜的小王子,直到离开才明白玫瑰的珍贵。
“我也觉得!”灰灰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你看小王子后来在沙漠里说‘我的玫瑰是独一无二的’,其实他早就把玫瑰放在心里了,只是自己没发现。就像有时候我们对家人,总觉得他们的好是应该的,直到失去了才知道有多重要。”
墨白点点头:“这就是书里说的‘用心去看’吧。玫瑰的刺、狐狸的尾巴,这些看得见的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藏在后面的——玫瑰的依赖,狐狸的等待,还有我们自己没说出口的在意。”
橘猫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它想起母亲上次生病时,自己明明很担心,却只敢在病房外偷偷看一眼;想起父亲咳嗽时,自己想说“少抽点烟”,却最终什么也没说。那些被“懂事”“坚强”包裹起来的在意,原来一直都在,只是被它藏得太深了。
“我……我以前总觉得,爸妈不理解我。”橘猫低着头,声音带着点发颤,却比刚才响亮了些,“他们总说‘你还小,不用操心’,可我看着他们为钱发愁,心里特别难受。我想帮忙,却用错了方式……”它没说“赌博”那两个字,但提到“用错了方式”时,爪子还是下意识地收紧了。
长桌旁安静了一瞬。墨白放下手里的书,轻声说:“我爸是货车司机,以前总觉得他不懂我为什么喜欢写诗,直到有次看到他的行车记录仪——他每次休息时,都会把我发表在校刊上的诗翻出来看,一边看一边用手机查不认识的词。原来他不是不理解,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花花也说:“我奶奶总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却偷偷把我的奖状都贴在她床头的墙上,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女写的’。”
大家的话像温水,一点点漫过橘猫的心脏。它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自己和父母之间的墙,好像没那么坚固了。原来不是他们不理解,只是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靠近,却总在半路错过。
“其实有时候,说出来会好很多。”灰灰递给它一杯菊花茶,杯子是温热的,“上次我跟我妈吵架,说她不懂我画画的意义,后来我把画里的故事讲给她听,她才说‘原来你画的是我们去公园那次啊’。有些事不说,别人真的不知道。”
橘猫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里。茶水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微苦,却回味甘甜。它看着窗外的阳光,那些细长的光斑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像在悄悄记录着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又聊了别的书。有猫聊《夏洛的网》,说朋友就是“为你织出全世界的温柔”;有猫聊《了不起的狐狸爸爸》,说家人的爱是“再难也不放弃的勇气”。橘猫听得很认真,偶尔也会插一两句话,声音虽然还是不大,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发紧了。
阳光渐渐西斜,百叶窗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在地上织了张网。读书会快结束时,墨白提议:“下次我们读《海鸥乔纳森》吧?那本书里说,‘真正的自由,是挣脱自己的限制’,我觉得特别适合我们。”
“好啊好啊!”大家纷纷点头,橘猫也跟着举起了爪子,心里竟生出了一丝期待。
离开阅览室时,夕阳正染红了半边天。灰灰和橘猫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在一起。
“你今天说得很好呀。”灰灰忽然说,侧过头看它,眼睛在晚霞里亮晶晶的,“尤其是说小王子舍不得玫瑰的时候,我觉得你肯定懂书里的意思。”
橘猫的脸又有点红,它低下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就是……突然想到的。”
“想到什么了?”
“想到我爸妈。”橘猫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以前总觉得他们不明白我的心思,现在才发现,我好像也没好好听过他们说什么。”
灰灰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它:“那下次试着听听看?说不定会有新发现呢。”
橘猫抬起头,晚霞的光落在灰灰的脸上,给它的绒毛镀上了一层金边。它忽然笑了,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嗯,试试。”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路边槐树叶的清香。橘猫走在夕阳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它想起刚才在读书会听到的话,想起那些关于“用心去看”的道理,忽然觉得,或许那些藏在沉默里的爱,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只要愿意伸出手,就能慢慢触碰到。
就像此刻,夕阳落在它的爪子上,暖融融的,连带着心里的某个角落,也悄悄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