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冰冷的拥抱

周三晚上十点零三分。

韩沉站在刑侦支队技术科的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那台连接着特定信号追踪程序的电脑，此刻正安静着——没有捕捉到那个预想中来自虚拟号码的呼叫。

他的直觉错了？还是夏安然有所察觉？

“韩哥，都布置好了。”小赵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夏安然画室对面楼的两个观察点，她公寓楼下，还有美院附近，都安排了人。只要那个‘影子’再出现，肯定跑不了。”

韩沉“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屏幕。他眼前又浮现下午去见夏安然的情形。

下午四点，美院旁咖啡厅，夏安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艺术史。她今天没穿红裙，而是一条简单的嫩黄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用功的美院学生。只是眼下的淡淡青黑，透露出些许疲惫。

“韩警官。”看到他，她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恰到好处，混合着依赖、欣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合上书，“是有进展了吗？”

韩沉在她对面坐下，没点东西，开门见山：“关于林薇，你还能想起更多细节吗？比如，她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音乐？哼过什么歌？”

夏安然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学姐话很少……不过，我好像有一次在画室走廊，听到她小声哼歌。”她微微蹙眉，努力回忆，“调子有点伤感，歌词听不清，好像有‘等待’、‘梦境’什么的……这很重要吗？”

“可能。”韩沉不置可否，话题一转，“最近感觉怎么样？还有被窥视的感觉吗？”

夏安然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韩沉收入眼底。“好一些了……换了锁，感觉安全多了。就是晚上还是睡不踏实，有点动静就会醒。”她抬眼看他，那双桃花眼里雾气蒙蒙，带着恳求，“韩警官，那个人……什么时候能抓到？我总觉得，他还在附近。”

她的恐惧表演得无懈可击，肢体语言、微表情、声音的细微颤抖，都符合一个长期受惊的受害者形象。若不是韩沉见识过她眼底深处的空寂，几乎就要相信了。

“我们会尽快。”韩沉语气平稳，“另外，你每周三晚上十点左右，是不是会接到一个固定电话？”

问题抛出的瞬间，韩沉紧盯着她的眼睛。

夏安然明显愣住了，眼神有几秒的茫然和困惑，随即是恍然和一丝被冒犯的羞恼：“你……查我的通讯记录？”她咬了咬下唇，那份脆弱感更重了，“那不是骚扰电话！那是我在国外的心理医生！每周这个时间做简单的电话咨询，因为时差……这也要向你们报备吗？”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受了委屈。

心理医生。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完美解释了那个无法追踪的虚拟号码——很多海外专业服务会使用这种加密线路。

韩沉沉默了两秒：“只是例行询问，确保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夏安然低声重复，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韩警官，有时候我觉得，被你们这样调查、监控，和被那个不知名的人窥视，好像也没什么分别。都是把我的一举一动，放在放大镜下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韩沉一下。他蹙起眉：“这是调查需要。”

“我知道。”夏安然低下头，搅动着已经冷掉的咖啡，“我只是……有点累。”她再抬起头时，眼里那层水光让她看起来格外易碎，“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们是在帮我。”

那一刻，韩沉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职业性的怀疑，也有一种莫名的……烦躁。烦躁于她的表演或许太高明，也烦躁于自己竟然会对她的“委屈”产生一丝歉意。

他移开目光，语气放缓：“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离开咖啡厅时，韩沉回头看了一眼。夏安然还坐在窗边，侧脸对着窗外，阳光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得像幅油画，却也寂寥得像画中人。

此刻，监控室里，“韩哥，有动静！”技术员突然低呼。

韩沉迅速收敛思绪看向屏幕。不是通讯信号，而是画室对面观察点传来的消息：一个可疑人影在小区外围短暂出现，徘徊后消失，未能捕捉到清晰影像。同一时间，夏安然画室的灯熄灭了，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

是那个“影子”？还是巧合？

“继续监视。”韩沉命令道，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他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

韩沉将车停在阴影里，抬头看向顶楼漆黑的窗户。小区很安静，只有夏虫鸣叫。他点燃一支烟，靠在车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保护？监视？还是……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安全？

或许都有。

烟雾缭绕中，他再次想起她的眼睛。下午那蒙着水雾的、委屈的眼睛。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腾起来。他办案向来冷静果决，为什么偏偏对这个夏安然，总是有种挥之不去的、超出案情本身的在意？

是因为她身上那种强烈的矛盾感在挑战他的判断力？还是因为她那种混合着天真与媚态、脆弱与冷清的气质，太过独特？

一根烟燃尽，顶楼的灯始终没再亮起。韩沉准备离开。

就在他拉开车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带着颤抖的呼唤。

“韩……韩沉？”

他猛地转身。

单元门洞的阴影里，夏安然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长睡裙，赤着脚，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吓人。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真实的、尚未褪去的惊恐。

“你怎么……”韩沉的话没问完。

夏安然却忽然几步跑过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头撞进他怀里，冰凉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风中落叶。

“我听到……听到天台有声音……好像有人在撬那扇小门……”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不敢开灯……不敢打电话……从窗边看到你的车……”

少女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冰冷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颜料和玫瑰的香气。

韩沉身体僵住，举着的手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保持距离。但怀里的颤抖如此真实，那恐惧仿佛能传染。

最终，他的手迟疑地、有些僵硬地，落在她单薄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没事了。”他的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低沉温和，“我在这里。”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夏安然把他抱得更紧，压抑的抽泣声漏出来。

韩沉任由她抱着，抬头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楼顶和周围。夜空寂静，没有任何异动。是她的幻觉？还是那个“影子”真的来过，又被惊走了？

怀里的女孩渐渐止住了颤抖，但还没松手。韩沉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泪痕蹭湿了他的衬衫。一种陌生的、带着保护欲的柔软情绪，混着原有的疑虑，在他心里交织。

“我送你上去。”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检查一下。”

夏安然这才慢慢松开他，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个受惊的小动物。她点点头，手却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韩沉没有甩开。

画室内，检查的结果是虚惊一场。天台小门锁得好好的，门外也没有撬动的痕迹。画室里一切如常，只有那幅韩沉的肖像，在画架上蒙着白布。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夏安然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还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天总是疑神疑鬼，对不起，韩警官，给你添麻烦了。”

“安全第一。”韩沉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刚才拥抱的触感和香气似乎还残留着，扰乱了他的思绪。

他需要冷静。

“既然害怕，为什么不一直住酒店，或者回家？”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有我的画。”夏安然的声音很轻，“画画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存在的。酒店的房间，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觉得空。”

存在。空。她又用了这些词。

韩沉转过身。她坐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灯光下，侧脸的弧度和睫毛的阴影，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和脆弱。她似乎总是能轻易勾起人最本能的保护欲。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一些警官的威严，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

“夏安然。”他看着她眼睛，试图看进那片迷雾深处，“你真的只是想抓住一个跟踪者吗？”

夏安然迎着他的目光，瞳孔微微收缩。几秒钟的寂静，仿佛有无数暗流在两人之间涌动。

然后，她缓缓地，绽开一个极浅、却仿佛卸下些许伪装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坦诚，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韩沉，”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说，我只是想有个人……能看见真实的我，而不是夏明远的女儿，不是美院的天才，只是一个……很害怕，也很孤独的夏安然。你信吗？”

她的眼神不再刻意清澈，也不再刻意妩媚，而是露出底下那片真实的、荒芜的空寂。这一刻的坦诚，比任何表演都更具冲击力。

韩沉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

看见真实的她？他看到的，究竟是多少层伪装下的第几层？然而，这句近乎告白般脆弱的话，和她此刻眼中毫无遮掩的空洞，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他心里某道一直紧锁的门。

吸引，好奇，保护欲，混杂着越发浓重的疑虑，全部翻涌上来。

他没有回答信或不信。

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一点泪痕。动作有些生疏，却无比自然。

“很晚了。”他站起身，声音沙哑，“锁好门，我就在楼下，今晚。”

他没有说要留下，也没有说要走。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他的守护。

夏安然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脸上那脆弱空洞的表情慢慢收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幽微的光芒。如同精心培育的玫瑰，终于引来了那只专注的蝴蝶，在危险的边缘试探着停留。

韩沉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片更深的迷雾，前方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深渊。但怀中残留的颤抖和眼泪是真实的，她眼中那片荒芜的空寂也做不了假。

而一种比刑警直觉更凶猛的力量，那种名为“在意”和“吸引”的东西，已经推着他，无法回头地走了进去。

至于那每周三虚拟号码的真相，那幅林薇的画，那个时隐时现的“影子”……所有的疑点依然存在。

但今夜，他选择暂时放下追索。

只为守护门后那个，哭起来会躲进他怀里，说觉得自己“空”的、谜一样的少女。

夜色更深了。城市某处，谢陆擦拭着枪管，手机屏幕上是几分钟前悄然撤走的指令；更远的阴影里，字母团的其他人，也在各自的角落，关注着这场逐渐偏离纯粹“游戏”轨道的相遇。

玫瑰的香气，已然缠绕上猎人的手腕。而猎人自己，或许也已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