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忆痕

枫宸的记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抹去，连带着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也一同被岁月的尘埃掩埋得严严实实。

他忘却了自己的爱人江檀清，忘却了那些曾在月下许下的诺言，只余下一片混沌的恨意，像黑暗中燃烧的鬼火，支撑着他挥剑的手，让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充满了暴戾与决绝。

旷野之上，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殊死搏斗而颤抖。

枫宸的剑刃裹挟着凛冽的杀意，每一招都直逼江檀清的要害，那锋利的剑尖像是要将对方的灵魂也一并撕裂。

他的眼神冰冷而空洞，仿佛眼前的人不过是个陌生人，一个他誓要铲除的仇敌。

然而江檀清……江檀清的剑却始终偏开半寸，没有真正刺向枫宸。

明明有无数次可以反击的机会，他却处处手下留情，动作间透着无法掩饰的犹豫与悲痛。

他的眼底翻涌的不是战意，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痛楚，仿佛这一场战斗对他而言，是一把剜心的钝刀，而不是生死相搏的较量。

江檀清并不知道枫宸失忆了。

他只当眼前人是真的恨他入骨，每一个招式都带着凌厉的杀机，每一个眼神都像利箭般刺穿他的胸膛。

在又一次险险避开致命一击后，江檀清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喉间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声音低哑如秋夜寒蛩：“你就，这么恨我？”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一缕浅淡的笑，可那盈盈于睫的泪珠却在无声地诉说着心底的哀伤，像碎了的月光，落在这苍白的脸颊上。

风拂过他单薄的衣袖，吹起几缕散乱的发丝，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脆弱，却又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与执念。

枫宸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对，我就是这般恨你。”

话音未落，他举剑，毫不犹豫地朝着江檀清的心口刺去，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然而江檀清却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只是如磐石般伫立不动，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仿若深潭般的眼眸里，盛满了悲痛与释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也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江檀清胸膛的一刹那，枫宸满心错愕，握着剑柄的手猛地顿住，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僵硬在那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撞进江檀清的眼眸，那片深潭中藏着某种熟悉的东西，似曾相识，却又遥不可及。

他感到脑海中有零碎的画面飞速闪过，可是还没等他抓住，它们便消散在虚空中，徒留一阵莫名的空虚与茫然。

“那么，我把命赔给你……你莫要再恨我了。”江檀清轻声开口，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冰冷的剑脊，毫不畏惧那锋利的锋芒，一点点地将剑刃往自己的身体里送。

他的手掌被割破，鲜血顺着剑刃滑落，滴在地上，染红了一片尘土。

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透了他素色的衣襟，如同盛开在白色绸缎上的暗红花朵，妖冶而凄艳。

风卷起他的长袍，带起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混杂着旷野的枯草香气，令人鼻腔发酸。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抱住僵在原地的枫宸，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耳畔，声音微弱却清晰：“你别……恨我了。”

随着这最后一句话落下，江檀清的身体慢慢倾倒下去，生命的气息逐渐从他的躯壳中流逝。

枫宸则随着他这一动作，也一同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丝毫不觉疼痛。

在一片恍惚之中，滚烫的泪水悄然从枫宸的脸颊滑落，砸在染血的泥土上，碎成一片。

他明明对江檀清有着刻骨的恨意，可当亲眼看着对方倒在自己面前、亲手夺去对方性命的那一刻，他的心口竟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泪水，究竟是为谁而流？

是为眼前逝去的人，还是为他早已遗忘的、那段被恨意掩埋的过往？

风依旧在吹，荒原上静得只剩下呼吸和心跳声。

枫宸呆呆地注视着怀里的人，那张曾经鲜活的脸此刻变得苍白如纸，唯有唇角残留着一缕淡淡的笑意，仿佛即使死亡降临，他也不愿让自己显得太过悲伤。

忽然，枫宸的手触碰到江檀清腰间的玉佩，那是他们曾经一起挑选的信物，上面刻着一句早已模糊的诺言——“此生不负君”。

他的指尖微微颤动，脑中再次浮现一些模糊的画面：月下对饮的欢笑、雨中携手奔跑的身影、还有那些承诺永不分离的话语……这一切如潮水般涌入心头，撕裂了他的理智，也撕碎了他的伪装。

原来，他一直试图用恨意掩盖的，是比恨更深的东西——是爱，是悔，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