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面

秋意渐浓，银杏叶在风中染上金边，又一片片飘落。市重点高中的校园里，依旧充斥着朗朗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只是在高一（一）班，一种微妙的氛围，如同悄然蔓延的藤蔓，缠绕在李文清和杨雨凡之间。

那夜看台上的牵手，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小，却在两人的心底漾开了波澜。他们的关系，从最初的“监督与被监督”、“帮扶与被帮扶”，悄然滑向了一种更为复杂、更为隐秘的境地。

课堂上，变化最先被敏锐的同学捕捉到。

数学课上，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杨雨凡依旧趴在桌上，看似睡得香甜。但坐在他旁边的李文清知道，他并没有睡。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动，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当老师讲到关键辅助线时，李文清能感觉到身旁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笔记本往杨雨凡那边推了推，上面是她提前画好的辅助线和解题思路。杨雨凡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李文清垂下眼帘，假装专注地看着黑板，耳尖却悄悄红了。

英语课进行小组讨论。话题是“理想中的城市”。李文清条理清晰地阐述着她的观点，从城市规划到人文关怀，引经据典，赢得一片赞叹。轮到杨雨凡时，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理想中的城市，没有围墙，没有监控，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可以随便骑车，随便唱歌，随便……犯错。”

同学们面面相觑，有人偷笑，觉得他又在故意捣乱。李文清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赞赏。她轻声补充道：“或许，那是一种更接近‘人’的城市。”

杨雨凡侧过头，与她对视了一瞬。那瞬间，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他们没有说话，却像完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这种细微的互动，起初只是同桌之间的小动作。但渐渐地，范围扩大了。

午休时，李文清会把自己的便当分一半给“忘记带饭”的杨雨凡。她知道他不是忘记，只是家里没人给他准备。杨雨凡也不客气，埋头吃得飞快，偶尔会嘟囔一句：“你妈做的饭，太淡了。”李文清只是笑笑，从书包里拿出一小罐自制的辣椒酱递给他。

放学后，值日生打扫卫生。杨雨凡会“恰好”路过李文清的座位，顺手帮她把沉重的椅子搬到桌上，动作利落，不发一言。李文清会从后面轻轻踢一下他的椅子腿，示意“谢谢”。

这些细节，像春日里悄然萌发的嫩芽，不显山露水，却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同学。起初是窃窃私语，继而是公开的议论。

“你看你看，李文清又给杨雨凡讲题了，真勤快啊。”

“可不是，听说她爸是副市长，她妈是特级教师，对‘后进生’就是有耐心。”

“啧啧，你没发现吗？杨雨凡现在都不惹事了，是不是被李文清收服了？”

“别瞎说，我看他们俩……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更大了。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藤蔓，在教室的角落里悄然滋生、蔓延。

班主任王老师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女性，对班级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她原本对李文清帮扶杨雨凡的行为是持鼓励态度的，毕竟这是“团结同学，共同进步”的典范。但当她发现杨雨凡的成绩单上，数学成绩从个位数飙升到及格线，而李文清的排名依旧稳居第一，但眼神里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时，她开始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更让她警觉的是，上次月考后，教导处主任意味深长地提了一句：“王老师啊，你们班的李文清和杨雨凡，最近互动很频繁啊。李文清是好苗子，可别被带歪了。”

王老师的心沉了下去。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同学。她的视线在李文清和杨雨凡身上停留了稍许片刻。

“同学们，”她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高一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我们每个人都要明确自己的目标，规划好自己的学习路径。有些同学，基础可能薄弱一些，但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迎头赶上。而有些同学，底子好，更应该珍惜时间，把精力放在提升自己上。”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文清身上：“李文清同学，你作为班长，学习上一直非常自觉，是大家的榜样。老师希望你能继续保持专注，不要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分散了精力。”

李文清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对上王老师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眼神里有提醒，有告诫，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明白了。班主任已经注意到了。

班会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李文清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手指有些发凉。杨雨凡已经先走了，他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没像往常一样等她。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空荡荡的座位，那个刚刚还坐着一个桀骜不驯少年的座位，此刻空空如也。

“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她和杨雨凡之间那些细微的互动，在老师和同学眼里，究竟是“帮扶”还是“分散精力”？是“共同进步”还是“被带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杨雨凡的手指在桌下碰到她的手腕时，她的心跳会漏掉一拍；当他在英语课上说出那番“没有围墙的城市”时，她会觉得他比任何引经据典的同学都更真实；当他在她疲惫时递来一瓶冰汽水时，她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凉了下来。

这难道是“无关紧要”吗？

李文清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楼梯口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空旷的操场。

是杨雨凡。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李文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

“王老师找你了？”他问。

李文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楼下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跑道。

“嗯。”她轻声应道，“班会上说了些话。”

杨雨凡冷笑一声：“警告你离我远点，别被我这种‘问题学生’影响前途？”

李文清没有说话。这几乎就是王老师话里的潜台词。

“所以，”杨雨凡转过身，面对着她，眼神深邃如潭水，“李文清，我们是不是……该保持距离了？为了你好，也为了……不给你添麻烦。”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李文清的心。她抬头看他，他眼底的光似乎黯淡了下去，又变回了开学典礼上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年。

“你希望我这么做吗？”她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雨凡移开目光，望向远方：“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连累？”李文清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倔强，“杨雨凡，你凭什么认为，和你在一起就是‘连累’？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杨雨凡愣住了。

“你说你想要一个没有围墙的城市，”李文清向前一步，逼近他，“那你现在，是不是在给自己砌一堵更高的墙？”

杨雨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问题学生’，”李文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坚定，“是因为你是杨雨凡。你身上的伤疤，你眼里的光，你偶尔的温柔，你固执的抵抗……这些，都让我觉得，你是一个真实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就像他曾经在看台上碰她脸颊那样。

“而我，李文清，副市长的女儿，特级教师的学生，我厌倦了做一个完美的符号。我想……做一个真实的人。和你一起。”

晚风从走廊的尽头吹来，拂动她的发梢。杨雨凡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坚定，那份他曾经无比羡慕的、属于“优等生”的倔强，此刻却为了他而燃烧。

他眼底的坚冰，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李文清，”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彼此彼此。”李文清也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朵在寒风中悄然绽放的梅花，清冽而动人。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融为一体。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班主任的告诫，同学的议论，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们知道，前方的路不会平坦。家庭的期望，学校的规矩，同学的目光，都像是一座座无形的山，横亘在他们之间。但此刻，在这片被夕阳染金的黄昏里，他们选择了暂时的停靠，汲取彼此身上那微弱却真实的光和热。

这暗涌的日常，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经决定不再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