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酷暑的余威尚未完全退散,但午后拂过庭院的风已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凉意,悄然预示着秋的临近。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一阵微风掠过院中那棵有些年岁的桂花树,吹散了几星嫩黄。
一片小小的桂花打着旋儿,悄然飘落,正巧停在躺椅中少年那墨色的短发上。
少年对此浑然未觉。
他身形偏瘦,穿着件白色衬衫,外搭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长大衣,下身是一条墨色马面裙,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躺椅里,正专心致志地读着手中的书。
那是一本线装的中医典籍,纸页已微微泛黄。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本该是含情脉脉,此刻却因全神贯注而显得格外沉静;右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美人痣,更平添了几分易碎感。
少年的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得糅合了女性的柔美与男性的清朗,一头不过肩的短发懒洋洋地贴服在颈后。
又一阵稍强的风吹来,扰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遮挡了视线。
沈予宁轻轻“啧”了一声,略显不耐地放下典籍,从黑色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的细皮筋,动作熟练地将头发在脑后束起一个小揪。
就在这时,一只毛色斑斓的三花猫,悄无声息地走到躺椅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沈予宁低头,眼中的专注瞬间化为温柔。轻笑一声,俯身将猫儿抱起,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梳理着猫咪柔软温暖的皮毛,他低声喃喃,像是问猫,又像是自言自语:“锦婳……若是没有你,我以后该怎么办?”
名为锦婳的三花猫仿佛听懂了主人的依赖,仰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笨拙地蹭了蹭沈予宁的下巴,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以示安慰。
沈予宁笑了笑,脸颊蹭了蹭猫儿的头顶,“好了,我不说了。”止住话头,抬眸望向庭院中沙沙作响的桂花树,眼神却渐渐放空,失去了焦点。
午后的阳光在他眼中闪烁,却照不进深处的阴霾。
毫无预兆地,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滚落,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也沾湿了锦婳的绒毛。
“我……想他们了。”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锦婳不安地动了动,察觉到了主人汹涌的悲伤。它不会说话,只能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一下下,极轻极轻地舔舐着沈予宁眼角的泪痕。
微痒的触感让沈予宁回过神。低下头,看着怀中努力想要安慰自己的小生命,心头一暖,泛起酸涩的笑意:“锦婳……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锦婳像是回应般,轻轻地“喵”了一声,又用小脑袋顶了顶他的手。
沈予宁被这小家伙通人性的举动逗笑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勉强压回心底。
“好了,没事了。”他抱着锦婳站起身,“走吧,回屋睡个午觉。”
然而,午睡并未带来安宁。
梦境光怪陆离,先是已故亲人们模糊的笑脸,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指责与辱骂,那些尖锐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针,刺得他无处可逃。
最后,画面猛地一转,是刺骨的冰河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而在仿佛遥不可及的桥上,一白一黑两道模糊的身影正焦急地俯身张望,似乎想伸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下沉……
沈予宁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梦中那种溺水的窒息感依然清晰。
“他们是谁?为什么……我总会梦到这个场景?”低声困惑道。
睡在一旁的锦婳被他的动静惊醒,凑过来,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臂。
沈予宁轻叹一声,掀被起身。将那件黑色大衣披在身上,晃进厨房。随手煮了一碗寡淡的清汤面。
拨了一小部分在锦婳的猫碗里。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洗过碗,他又坐回小院的躺椅上发呆。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最终停留在墙角——倚着一把红伞。
起身走过去,将伞拿起。
这把名为“辞枝”的红伞,是半年前他跟着巷尾的王大爷学习传统油纸伞制作时,废了五把才终于制成的满意作品。
伞面是暗红色的厚绸,伞内侧手绘着盛放的牡丹,深色竹制伞骨结实匀称。
最特别的是伞沿一周,坠着长长的红色丝质流苏,流苏中精心编织入了细小的金色丝线。
伞合起时,流苏如瀑垂下;伞张开时,流苏随之展开舞动,优雅非凡。
沈予宁握着伞柄,在小院中央缓缓起舞。足尖轻点,身形流转,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科班出身的精准与克制。
红伞在他手中开合旋转,流苏随腕间的劲道划出凌厉而优美的弧线——那是云手接穿掌的变式,伞面翻飞如惊鸿照影,收势时却又凝成一道静默的朱红,仿佛将所有未尽之意都敛进了伞骨之间。
锦婳蹲坐在屋檐下,碧色的眼瞳安安静静地追随着主人的身影,仿佛一位忠实的观众。
一曲舞毕,沈予宁微微喘着气,额角见汗,心头的郁结似乎也随之散去了些许。刚想坐下休息,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沈予宁狐疑地蹙眉,这个点,谁会找上门?
拉开门,冷风扑面,楼道空空,只有感应灯寂寂亮着。
门槛上,一只牛皮纸信封躺着,干净得连邮戳都没有。
“手写信?这年头还能搞出这种复古诈骗?”
他弯腰拾起,指腹触到纸张——厚韧、微糙,像老档案馆的存货。
信封没封口,他随手一抖,抽出薄薄一张。
才扫两行,眉心已拧成死结。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感油然而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信纸,化作一小堆灰烬,被风一吹便散了。
傍晚时分,趁着天色尚早,他打开手机,登录了《第五人格》打算打两局游戏放松一下。
然而今日手气堪称“绝佳”,连续几把不是开局撞鬼就是队友秒倒,连跪之后,他忍不住骂骂咧咧地关掉手机,“什么破游戏!匹配机制简直有毒!”
宣泄完郁闷,沈予宁洗漱一番,换上睡衣坐在床上。顺手从床头柜拿起那本常翻的中医书,就着温暖的台灯灯光阅读起来。
锦婳窝在他腿边,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倦意袭来,沈予宁打了个哈欠,关灯躺下,将锦婳搂进怀里,嗅着猫咪身上淡淡的、阳光的味道,渐渐沉入睡眠。
然而,这一次醒来,世界天翻地覆。
沈予宁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遮天蔽日的茂密树冠,阳光艰难地透过缝隙,投下诡异的光斑。
大脑一片空白,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参天古木、缠绕的藤蔓、弥漫着淡淡雾气的潮湿空气……一切都是如此陌生。
“我在哪?我是谁?这是什么鬼地方?”
灵魂三问过后,意识才逐渐回笼。
低头看向自己,依旧是睡前的白色衬衫和黑色大衣,马面裙也好好穿着,甚至床边放着的米白色帆布包也背在身上,脚边还静静躺着那把“辞枝”红伞。
沉默地站起身,警惕地观察着这片原始森林般的环境,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这还是国内吗?我这是……被弄到哪个荒山野岭了?”
“喵——” 一声熟悉的猫叫从不远处传来。
沈予宁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只见锦婳正从一丛灌木后探出头来,似乎也刚弄清楚状况,看到他,立刻飞快地跑了过来,焦急地蹭着他的脚踝。连忙蹲下,将小家伙紧紧抱进怀里,冰凉的手指陷入温暖的猫毛中,才感到一丝真实感。
“锦婳……还好你在。”他把脸埋进猫咪的背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锦婳似乎能感知他的恐慌,用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发出安抚的呼噜声。
沈予宁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潮湿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算了,事已至此,随遇而安吧。”拿起辞枝伞当作手杖,决定四处探查一下。
刚迈出几步,目光猛地定格在刚才醒来的那片草地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封眼熟的信封。
一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这怎么可能!?这不是我傍晚时烧掉的那封信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硬生生把冲到喉咙的惊叫咽回去,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信封躺在脚边,完好得过分——连一丝焦边都没有。俯身拾起,指尖触到那层熟悉的厚纸,像摸到一块冰。
封口“嗤啦”一声被撕开,里面滑出那张让他噩梦连连的特制信纸。深褐色墨水在纸上蜿蜒成一行行优雅的花体,却像干涸的血:
**「致:沈予宁先生
地址:潮城旧宅·药柜最深处**
尊敬的“药剂师”:
我拜读过您那本被砒霜与泪渍共同晕染的《本草纲目》,也知晓您将祖训、毒理与弹道学并排写进同一页扉纸。
在您的世界里,甜是虚假的慰藉,苦才是永恒的真相;毒与药不过剂量之别,生与死只在闻药一瞬。
因此,我诚挚邀请您携带您的酒精灯与冷光,莅临欧利蒂丝庄园——这里正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人体试药”,等待您这位最后的调剂师。
游戏规则很简单:
十二把钥匙,十二次心跳,十二种绝望。
您只需在针叶林的阴影与破碎的月光之间,将您的“活性药剂”滴入求生者或监管者的动脉,验证他们究竟会走向痊愈、陷入麻痹,还是直接化为归零的数据。
若您能在苦瘾攀升至第六层时仍保持持针的稳定,若您能让三种矛盾的酊剂在同一月夜下先后触发,若您最终能从地窖的黑暗中走出——
我将把您父母染血的警帽、兄姐蒙尘的学籍牌、以及那罐被误当成白糖的砒霜,完整归还。
并额外赠予您一间恒温的地下实验室:无限供应罂粟壳、马钱子、氯化琥珀胆碱……以及任何您曾渴望却不敢在阳世提名的原料。
当然,失败亦无妨。
庄园会很乐意将您的身体制成最完美的标本,内脏分门别类,清晰标注效用剂量与后遗症;
您的名字将和历届不尽人意的“试药者”一起,被绣进我的黑名单——那本书,我称之为《余甘录》。
请将此函浸入苦茶,三秒后字迹自会显现坐标;
也请您务必独自赴约——
毕竟,失控的场面与虚伪的同情,是您与我共同厌恶之物。
期待在雾夜嗅到您药炉里升起的、那一缕苦冽的金色。
**您忠实的
庄园主」**
沈予宁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低声啐了一口:“真是离谱到家了。”记得原信似乎还附着一张什么……果然,从信封里又滑出一张质感类似羊皮纸的、绘制着简略路线图的地图。
看着地图上弯弯绕绕、标记不清的路径,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让一个资深路痴在这种鬼地方找路?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恶毒的笑话。”
不信邪地抱着锦婳,凭借着一丝模糊的方向感开始移动。
然而,在第三次看到那棵形状诡异的、被雷劈过的大树后,沈予宁终于崩溃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发出压抑的哀嚎:“啊啊啊!到底是谁发明的路痴这种属性!!!我崩溃了,崩溃了,崩溃了!”
发泄到一半,他猛地抬起头,一个被忽略的关键词砸进脑海:“等等……欧利蒂丝庄园!?这名字……我靠!我不会是穿越到《第五人格》里了吧?!”
好消息:疑似穿越,且身体无恙,爱宠相伴。
坏消息:穿越地点疑似是高危恐怖游戏《第五人格》的舞台——欧利蒂丝庄园。
沈予宁抱着温暖的锦婳,却感觉浑身发冷。长长地、无力地呼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我现在……真的有一点点想死……”低头,用额头抵着锦婳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轻声问,仿佛在寻求最后的确认:“锦婳啊,你说……我是不是还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等梦醒了,一切……都会回到原处呢?”
森林里雾气弥漫,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怀中的猫咪,用一声轻微的“喵”作为回应,也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
前路未知的恐惧,与信中所言的诱惑和威胁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