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沈砚的视角

线路故障在第二天下午如期修好，启点科技的四人团队从苏晓那充满艺术气息的阁楼撤回了创业园的小办公室。经此一役，韩峻迅速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办公环境安全用电规范》，并自费购买了一个大功率的稳压电源，陆临风则开始认真物色新的、电路稳定的办公地点。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紧张的正轨。

周五下午，沈砚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这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她是应陆临风之邀，来进行一次“非正式”的采访，为后续可能的深度报道积累素材。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背着帆布包，看起来清爽干练。一进门，她就被办公室里那种专注而高效的氛围微微触动了一下。与她想象中创业公司可能有的混乱或浮夸不同，这里很安静，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又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张力凝聚在一起。

陆临风热情地迎上来：“沈大记者，欢迎莅临我们寒酸的初创基地！”他巧妙地用自嘲化解了环境的简陋。

“挺好的，很有创业气息。”沈砚礼貌地笑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她看到靠窗位置的苏晓，正戴着耳机对着数位板勾画，侧脸专注，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另一边，韩峻坐姿端正，盯着屏幕上复杂的架构图，表情严肃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案情。而最里面的陈序，则完全陷在显示器后面，只能看到他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和快速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指。

“我们别打扰他们，”陆临风压低声音，引着沈砚走到房间角落的“会议区”——也就是那张旧茶几和几张折叠椅旁边，“他们一进入状态就是这样，尤其是里面那位。”他指了指陈序的方向。

沈砚坐下，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开门见山：“陆同学，那我们开始？主要还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团队的构成，以及创业的初衷。”

陆临风早已打好腹稿，他将团队四人如何因为LinkUp这个项目走到一起的过程，描述得既充满理想色彩，又不乏务实考量。他重点强调了陈序的技术洞察力、韩峻的严谨和苏晓的艺术天赋，将自己定位为“粘合剂”和“开拓者”。

“我们的初衷很简单，就是觉得校园里很多即时、轻量的需求没有被现有工具很好地满足。我们想做一个更高效、更纯粹的连接工具。”陆临风的阐述很有感染力。

沈砚一边记录，一边适时提问：“但校园社交的竞争已经很激烈了，你们的核心优势在哪里？”

“差异化。”陆临风自信地回答，“我们不追求大而全，而是专注于‘即时’和‘场景’。比如，你临时想打篮球找不到人，或者有本旧书想转手，用LinkUp，可以最快地匹配到附近、此刻有同样需求的人。用完即走，没有负担。这是技术、产品和设计共同作用的结果。”

采访进行了约半小时，陆临风侃侃而谈，展现了极强的表达能力和对项目的热情。沈砚获得了不少需要的素材，但她总觉得，还缺少一点更内核的东西。她看了看依旧沉浸在各自世界的另外三人，尤其是几乎隐没在电脑后的陈序。

“陆同学，非常感谢你的介绍，很精彩。”沈砚合上笔记本，试探性地问，“我能不能……简单和其他几位成员也聊几句？尤其是产品和技术负责人，想听听他们从专业角度的看法。”她知道这有些超出约定，但记者的本能让她想获取更多元的视角。

陆临风稍微犹豫了一下，他了解陈序的性格。“当然可以，不过陈序他……比较专注于技术，可能不太擅长聊天。我去问问。”

陆临风走到陈序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陈序从代码中抬起头，看向沈砚这边，眉头微蹙，显然不太情愿。沈砚对他报以一个友好而专业的微笑。

陈序最终还是站起身，走了过来，但依旧和沈砚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心思还在刚才的代码逻辑上。

“陈序同学，打扰了。”沈砚放缓语速，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像采访，“刚刚听陆同学介绍了LinkUp的理念，觉得很新颖。从技术的角度看，实现这种‘即时’和‘精准’的匹配，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陈序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将问题从中文翻译成他熟悉的逻辑语言。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平缓，没有任何修饰词：“数据稀疏和冷启动。初期用户少，行为数据不足，算法很难精准。需要设计巧妙的激励机制和种子用户运营策略，快速积累高质量数据。”

他的回答非常技术化，甚至有些枯燥，但直接点出了最核心的难点，与陆临风描绘的宏大蓝图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砚立刻抓住了关键点：“所以，初期吸引并留住第一批用户至关重要？你们有什么具体的策略吗？”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触及了商业机密。

果然，陈序闭上了嘴，看向陆临风，意思是“这该你回答”。

陆临风立刻接话，笑着打了个圆场：“哈哈，这个嘛，涉及到我们的一点小秘密，暂时保密。不过沈记者放心，等产品上线，你一定会看到我们的诚意。”

沈砚了然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她又尝试问了陈序一个关于个人动力的问题：“很多技术牛人会选择进入大厂，是什么促使你选择自己创业这条更艰难的路呢？”

陈序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最后只说了非常简短的一句：“有些想法，只有自己做才能实现。”

采访草草结束。陈序立刻回到了他的电脑前，仿佛多待一秒钟都是煎熬。沈砚又简单和韩峻、苏晓聊了几句。韩峻的回答严谨、条理清晰，完全是从风险和系统稳定性的角度出发。苏晓则言简意赅，只谈视觉理念，对商业前景之类的问题毫无兴趣。

离开创业园的小楼，沈砚走在回校区的路上，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场景。陆临风的自信飞扬，陈序的沉默专注，韩峻的沉稳冷静，苏晓的特立独行……这四个性格迥异的人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陆临风描绘的蓝图很诱人，但沈砚作为新闻系学生的直觉告诉她，这个项目能否成功，关键或许不在陆临风的运作，而在于陈序的技术和苏晓的设计能否真正创造出那种“瞬间的惊喜”，以及韩峻能否守住系统的底线。而他们之间这种巨大的性格差异，是会成为互补的优势，还是未来分裂的隐患？

她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陈序的名字（是上次雨中分别后存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她只是在本子上，为这个尚未出世的LinkUp，记下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团队极具潜力，组合独特。核心优势与核心风险，皆系于‘人’。需持续观察。”

她抬起头，看向蔚蓝色的天空。这个由几个毕业生仓促组建的“启点科技”，究竟能走多远？她第一次对一个校园创业项目，产生了超越新闻素材本身的、真正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