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书背完了,父亲说可以去看五猖会了,我却没有了原先的兴致。几年前我并不懂这更深一层的意思,如今却早已看透它。
我的成绩本不算很好,但也不算很差——没被老师批评过,却也从未得过奖励。一天晚上,爸爸喝酒回来,对着妈妈说道:
“哎,我今天看我朋友家的女儿,奖状贴了整整一墙。”他啧啧了两声。
瞥了我一眼,我没敢与他对视。我知道我成绩不好,也没有奖状。
“闺女,你要是以后能考个全校……不,全班第一,爸就给你买笔记本电脑!”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就像攥在了我的心里。我早就想要一台属于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只是一直没能实现。那一刻,我眼里顿时有了光。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答得很快,就像被风吹过去一样。
上了初中以后,我也想试着翻盘,便开始拼命学习。宿舍深夜里,我裹在被窝中,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书,光不是很亮,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够看清里面的字,这样已经很好了。
初一的时候九点四十左右就已经在床上了,但我总要到十点半才把书与小手电塞到枕头下面。
我做梦都想要那台笔记本电脑。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班主任笑着对我说:“进步很大。”
我从原来的第二十一名,进到了第十一名——差一点就是前十。
一放假,我几乎是跑着进到客厅,我把这好消息告诉了躺在沙发上的妈妈。
她起初很惊喜,转眼却开始指责我:
“怎么不是第十啊?第十才有奖状。”
我的心狠狠一沉,嘴角不自觉的向下压去。
“可是班主任说,会给我一张进步奖……”我的声音很轻,身子很重,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我的头上。
为什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进步奖又不发在班级群里,我怎么看都没你。”
她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飞快地翻找,越翻越快,手指戳在屏幕上的哒哒声,一下下砸进我耳朵里,也砸在我心上。
终于她翻到了那几张照片,用力推了推我的肩。
她的手机屏幕几乎怼在了我的脸上。
“你看看,你看看——”她一边说一边指着照片里获奖的人。我没敢看她的脸。
余光中她眉毛拧着,嘴角绷紧,整张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了。
“我没有在里面,是因为班主任只准备了十张奖状。”我声音大了一些,却立刻被压了回来。
“你还有理了?!”她猛地拔高声音,“为什么你就不能是那十分之一?!”
我不想再说话,抓起书包走进房间。
“姜墨!你给我出来!”
“出来干什么?”这句话自己从我喉咙里蹦了出来。
“你还敢顶嘴?!”她的声音尖利得要把玻璃震碎,“今天不把所有单词和古诗背完,别想睡觉!——手机拿来!”
门是被撞开的。哐当一声,整面墙都在震。
我打开书,上面的字几乎是一团团黑色的马赛克,是什么我根本看不清,脑中只留下了争吵时敲手机的哒哒哒的声音。
门外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我打开书,眼前却一片模糊——纸上的字像晕开的墨团,又像密密麻麻的黑点,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哒哒哒的敲手机声,还在脑子里响个不停,又急又碎,敲得人发慌。
门外,争吵猛地炸开了。
“你就不能好好说!”是爸爸的声音,沙哑里压着火。我以为他早睡了,原来他全都听见了。
“我哪里没有好好说?!你哪只耳朵没听见?!”妈妈的音调陡然拔高,尖利地刺穿门板。
他们的声音像两把钝刀,在窄小的客厅里来回撕扯。我缩回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裹成密不透风的一团。
“你就不能给她一点鼓励吗?”爸爸的质问里透着疲乏。
“鼓励?我这还不叫鼓励?我管她比管她哥姜远多多少你心里没数?我什么时候这么盯过小远!”妈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字字都像砸在地上。
紧接着,“哐当”一声闷响——不知是谁踢翻了什么,也许是凳子,也许是脚边的垃圾桶。那声音沉甸甸地落进夜里,也砸在我的呼吸上。
我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想说什么,却挤不出一点声音。最后,只有更深的沉默,把自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