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醒他。”她说,“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的力量。”
陈守拙没有反对。他走到生命之树旁,按下一系列复杂的控制按钮。树干裂开一道缝隙,伸出两根透明的输液管,一根连接林慕远的静脉,一根伸向叶晚晴。
“把你的血给他。”老人说,“不需要多,五十毫升就够。”
陆景深想说太多风险,但看到叶晚晴坚定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亲自进行采血操作。针头刺入她肘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输液管流入棺椁,注入林慕远体内。
最初的三十秒,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监控林慕远生命体征的仪器,突然爆出一连串警报。
心跳:从每分钟3次飙升到120次。
脑电波:从几乎平坦的直线变成剧烈的癫痫样波。
体温:从15摄氏度上升到37度,还在继续升高。
“共生体在重启。”陈守拙紧盯着数据,“他在醒来……但过程很痛苦。”
确实痛苦。
棺椁里的林慕远开始抽搐,眉头紧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蓝色的、发光的脉络,像体内的共生体根系在重新生长、重新连接。
叶晚晴按住自己的心口——她能感觉到共鸣。父亲的痛苦,父亲的挣扎,还有……父亲内心深处,那沉睡了三十年、依然鲜活的对妻子的爱。
“妈妈……”她轻声呼唤。
仿佛听到了女儿的声音,棺椁里的林慕远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没有瞳孔的蓝色。
像两颗小小的、燃烧的星辰。
五
林慕远醒了。
但他的“醒”,和人类的“醒”不一样。
他没有立即坐起,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没有表现出任何困惑或恐慌。他只是躺在棺椁里,那双蓝色的眼睛缓缓转动,扫过宫殿穹顶,扫过周围的蓝茉莉,最后落在叶晚晴脸上。
然后,他开口。
说的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人类语言,而是一串复杂的、像鸟鸣又像风声的音节。
但叶晚晴听懂了。
共生体之间的意识共鸣,让语言变得多余。她直接“接收”到了父亲的意思:
“女儿。你长大了。”
泪水瞬间涌出。
叶晚晴扑到棺椁边,手掌贴上水晶盖:“爸爸……”
林慕远的手抬起来,隔着水晶与她掌心相对。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呈现淡淡的蓝色。
“疏影呢?”
这个问题,让陈守拙和陆景深都沉默了。
叶晚晴咬着嘴唇,最终决定说实话:“妈妈……溶解在望舒-7的数据流里了。但她的肉体还在这里,她的意识……”
“还活着。”林慕远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感觉得到。她的意识分散在整个蓝茉莉网络里,像雨水渗入大地。她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他尝试坐起来。
陈守拙连忙打开棺椁。水晶盖滑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蓝茉莉清香和某种腐朽气味的空气涌出。
林慕远缓慢地、僵硬地移动四肢,像一台三十年没上油的机器。陆景深上前搀扶,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皮肤冰冷,但内部有东西在蠕动。是共生体的根系,在肌肉和骨骼之间重新建立连接。
“你需要医疗评估。”陆景深说,“长期休眠可能导致——”
“肌肉萎缩、骨质疏松、器官功能减退。我知道。”林慕远“说”,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但共生体在修复。给我三小时,就能恢复到基础行动能力。”
他站稳,环顾四周。
那双蓝色的眼睛扫过每台仪器、每个数据屏、每朵蓝茉莉,像是在读取这三十年错过的所有信息。最后,他看向全球舆情监测屏。
“你公开了真相。”
是陈述,不是疑问。
叶晚晴点头:“我觉得应该让所有人知道。”
“很勇敢。也很危险。”林慕远走到操作台前,手指在空气中划过——他没有触碰屏幕,但屏幕随着他的动作开始切换页面,“人类现在处于第一阶段:震惊与否认。接下来会进入第二阶段:愤怒与寻找替罪羊。”
他调出一组实时数据。
全球各地的暴力事件发生率,在过去十分钟内,上升了300%。教堂、寺庙、清真寺挤满了祈祷的人;超市出现抢购潮;一些极端组织已经开始宣称要“净化蓝茉莉污染”。
“第三阶段:讨价还价。”林慕远继续,声音里没有感情,只有冰冷的分析,“各国政府会试图与归零者谈判,提出条件,要求延期。但归零者不会回应——它们是考官,不是谈判对象。”
“第四阶段:抑郁与绝望。第五阶段:接受与行动。”
他转身,看向叶晚晴:
“按照正常心理曲线,人类需要七十二小时才能进入第五阶段。但我们只有六十五小时。而且,在进入第五阶段前,会有人试图摧毁你——因为你是危机的象征,是‘带来考试的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宫殿外传来爆炸声。
不是远处的爆炸,是近在咫尺的、震得穹顶落灰的巨响。
陈守拙冲到监控屏前:“他们到了!上官家族的武装直升机,还有黄埔兖州的地面部队!他们正在用炸药炸入口!”
林慕远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睁开眼,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决绝。
“生命之树有紧急传送功能。疏影设计的,可以在蓝茉莉网络覆盖的任意两个点之间传送活体。”
他走向树干,将手掌按在树皮上。
树干裂开更大的缝隙,露出内部——不是木质,是一个发光的、由无数蓝茉莉根系编织成的漩涡。
“目的地有三个选项。”林慕远说,“第一,太平洋深处的蓝茉莉海下基地,最安全,但也最孤立。”
“第二,喜马拉雅山脉的地下庇护所,有完整的生存设施,但海拔太高,对晚晴的身体有负担。”
“第三……”
他停顿,看向叶晚晴:
“紫金山观星台。归零者指定的考试地点。风险最高,但也最……直接。”
叶晚晴几乎没有犹豫。
“第三个。”
陆景深想反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的选择是对的——躲起来没有意义,考试终究要面对。
陈守拙叹了口气:“那就准备传送吧。但我要提醒你们,传送对共生体负担很大,可能会引发——”
第二波爆炸传来。
这次更近,宫殿的岩壁出现裂缝,碎石簌簌落下。
“没时间了!”陈守拙吼道,“快进去!”
林慕远第一个踏入漩涡。他的身体被光芒包裹,瞬间消失。
叶晚晴拉住陆景深的手,两人一起跳进去。
光芒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瞬,陆景深看见——
宫殿入口被炸开一个大洞。
硝烟中,上官秀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身后是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她一眼就看见了传送漩涡,也看见了正准备跳进去的陈守拙。
“拦住他!”她厉声下令。
子弹射向老人。
陈守拙没有躲。他只是回头,对漩涡里的叶晚晴露出最后一个微笑,用口型说:
“活下去。”
然后,他按下了树干上的某个按钮。
不是跳进漩涡,是引爆。
整棵生命之树开始过载发光,蓝茉莉的花朵集体燃烧,释放出刺眼到足以致盲的强光。
上官秀雅和雇佣兵下意识闭眼、后退。
等他们再睁眼时,漩涡已经关闭。
陈守拙站在原地,身体开始……植物化。
蓝茉莉的根系从他七窍中钻出,从皮肤下蔓延,迅速覆盖全身。几秒钟内,他就变成了一尊由人和植物融合而成的、静止的雕塑。
最后时刻,他用自己作为能量源,超载传送,确保叶晚晴他们安全离开。
然后,他永远留在了这里。
和疏影、慕远一样,成了这座地下宫殿的一部分。
上官秀雅走到雕塑前,伸手触碰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根系。
“愚蠢。”她轻声说,不知是在说陈守拙,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身后,黄埔兖州的声音传来:
“他们传送去了哪里?”
上官秀雅没有回头:“紫金山。归零者指定的考场。”
黄埔兖州笑了:“那就去考场。在他们答题之前……”
他举起手里的注射器——新的,装着深紫色的液体。
“先把考生,变成标本。”
六
紫金山,观星台。
午夜十二点,距离归零者抵达还有六十四小时整。
传送的光芒散去,陆景深、叶晚晴、林慕远三人出现在观星台中央的圆形平台上。这里海拔448米,是南京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但此刻的城市,和平时不一样。
蓝茉莉开满了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每一片空地。花朵在夜色中发光,从高空看去,整座南京城像一块铺满蓝色萤火虫的巨大地毯。
而更诡异的是,城市里有很多人在走动。
不是普通的夜行,是成百上千的人,从家中走出,自发地走向紫金山。他们眼神空洞,步伐一致,像被某种力量召唤。
“被感染者。”林慕远看着山路上蜿蜒的人流,“蓝茉莉网络在召集他们。归零者希望考场里有……观众。”
叶晚晴按住心口。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心跳——数千颗心脏,都在模仿她的心跳节奏。他们的意识通过蓝茉莉连接在一起,也连接着她。
“他们在害怕。”她轻声说,“但也……好奇。想亲眼看看,星星派来的考官长什么样。”
陆景深快速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传送造成了一定负荷,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倒是林慕远的状态更让他担心——这个刚醒来不到一小时的男人,身体机能只有正常人的40%,却表现得像没事一样。
“你需要休息。”陆景深说。
“没时间了。”林慕远指向东方天空,“看。”
三人抬头。
东方的夜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云层缝隙,是空间本身的裂痕。像一块黑色的绸布被无形的手撕开,裂痕边缘闪烁着紫色的电弧,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从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爬出来。
不是归零者的舰队。
是更小的、更像生物的个体。
它们有着昆虫般的多节肢体,覆盖着甲壳,每只大约三米长,头部是一整块发光的蓝色晶体。它们从空间裂缝中涌出,像蝗虫过境,数量迅速增加到数百、数千。
但它们没有攻击。
只是降落在紫金山的各个山头,围绕着观星台,静静地趴伏下来。
像在等待。
“监考官的使者。”林慕远说,“归零者不会亲自降临大气层,它们派这些‘观测者’来记录考试过程。每只观测者都连接着母舰,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实时传输回去。”
他话音刚落。
最近的一只观测者抬起头,头部的蓝色晶体射出一道光束,在观星台上空投影出一行字:
“考生代表:叶晚晴”
“考试科目:文明价值评估”
“第一题倒计时:60分钟”
“题目将在倒计时结束时公布”
“请准备答题。”
叶晚晴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观星台边缘,看向山下。成千上万的被感染者已经聚集在山腰,他们抬起头,用发着蓝光的眼睛望着她。
更远处,城市里,更多人通过残留的直播信号看着这里。
全球七十亿人,都在等待。
六十秒后,山路上出现车灯。
不是普通车辆,是军车。中国军方的车队强行开上山,在观测者组成的包围圈外停下。士兵迅速下车建立防线,但没有人开枪——那些诡异的生物没有表现出敌意,军方也在观望。
接着是第二支车队:上官家族的黑色SUV。
第三支:黄埔兖州的医疗车队。
第四支:各国媒体的卫星转播车。
短短十分钟,紫金山变成了全世界目光的焦点。
而观星台上,只有三个人。
一个刚苏醒的父亲,一个年轻的医生,和一个二十六岁的芭蕾舞者。
叶晚晴转身,看向陆景深。
“如果我答错了……”
“你不会。”陆景深握住她的手,“因为你不是在为自己答题。你是在为所有站在你身后的人——为那些被感染者,为那些相信你的人,为陈老,为你的父母,为……”
他顿了顿:
“为所有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善良的人类,答题。”
叶晚晴的眼泪落下来,但她笑了。
“那如果题目太难呢?”
“那就跳支舞。”林慕远突然开口,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你妈妈说过,如果有一天需要向星星证明人类的价值……就跳舞吧。因为舞蹈,是所有文明共通的语言。”
他走到女儿面前,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山遍野的蓝茉莉:
“跳一支关于生命的舞。”
“跳一支关于爱的舞。”
“跳一支关于……即使知道结局可能失败,依然选择勇敢的舞。”
叶晚晴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心脏里的两颗心跳,在这一刻完全同步。
她感觉到山下数千被感染者的心跳,开始跟随她的节奏。
她感觉到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然后,她睁开眼睛。
脱掉外套,脱掉鞋子,赤脚站在冰冷的观星台地面上。
摆出芭蕾的起始姿势。
倒计时还剩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归零者的第一道考题,即将揭晓。
而她的答案——
已经准备好了。
【第一卷·第六章 完】
倒计时更新:64小时00分00秒
下章预告:
第一题公布,答案竟与三十年前上官疏影的一个选择有关;黄埔兖州发动突袭,试图在考试开始前捕获叶晚晴;而上官秀雅站在军方面前,说:“让我上山。我有办法……让她不及格。”
真正的考试,现在开始。
《心渊回响》第一卷·第七章
第一题:生命的重量
倒计时归零。
观星台上空的投影瞬间变化,那行冰冷的倒计时数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全息影像——不是星图,不是归零者舰队,而是一间八十年代风格的实验室。
影像里的实验室和紫金山地下那座很像,但更简洁、更冰冷。上官疏影穿着白大褂,站在操作台前,她的面前漂浮着两个透明的培养舱。
一个舱里是人类的胚胎,约莫八周大小,蜷缩着,心脏微弱搏动。
另一个舱里是……某种难以形容的生物胚胎,形态模糊,表面覆盖着蓝茉莉的根系脉络,没有眼睛,没有四肢,只有一颗拳头大小的、发着蓝光的核心在搏动。
实验室的日期显示:1986年3月7日。
全息影像开始播放声音。
是上官疏影的声音,年轻、坚定、带着研究者特有的冷静:
“今天是胚胎移植手术日。我将把初代共生体核心植入人类胚胎的胸腔,尝试创造第一个‘人类-蓝茉莉共生体’。”
“这个实验经过伦理委员会秘密批准。是的,秘密——因为如果公开,会被全世界谴责为反人类。但人类要进化,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
影像中,她操作着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发光的蓝色核心,植入人类胚胎的胸腔。核心自动伸展出根系,缠绕住胚胎的心脏,两根生命开始尝试融合。
胚胎剧烈抽搐,监护仪警报大作。
上官疏影的手在颤抖,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排斥反应比预期强。胚胎的心率在下降……30秒内从120次/分降到40次/分。共生体核心释放的神经毒素在攻击宿主的自主神经系统。”
“按照预案,现在应该中止实验,取出核心。”
她停顿了。
镜头拉近,对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挣扎,是痛苦,是……抉择。
“但我不能。”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这是第七次尝试,也是唯一一次成功进入融合阶段的尝试。如果我中止,这个胚胎会活下来,但会留下永久性神经损伤。而共生体计划,可能需要再等十年,等下一个合适的胚胎。”
“十年,人类可能就没有十年了。”
“归零者的信号越来越清晰,它们在靠近。如果我们不能在它们抵达前证明人类有进化潜力,整个文明都会被重置。”
“所以……”
她的手指悬停在终止按钮上,悬停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收回手。
“继续融合。”她的声音冰冷如手术刀,“记录所有数据。如果胚胎死亡,解剖分析死因。如果存活……那他就是人类的未来。”
全息影像定格在这一刻。
上官疏影的背影,监护仪上濒死的波形,培养舱里抽搐的胚胎。
然后,影像切换。
是三十年后。
同一间实验室,但已经废弃。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少年——正是那个送花的少年——站在培养舱残骸前,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文件。
文件标题:
《实验体03号记录:强制融合存活,但共生度仅17%。建议终止培养》
少年抬起头,面对镜头——或者说,面对此刻观星台上的叶晚晴。
他开口说话,声音和现实中一样,带着奇异的回声:
“这个胚胎就是我。”
“1986年3月7日,上官疏影用我的生命做赌注,赌人类需要共生体才能进化。她赌赢了——我活下来了。但也赌输了——我的融合失败了,共生体只寄生在皮肤层,无法深入核心器官。”
“从三岁起,我每天要注射七种抗排斥药物,每周要接受神经电击治疗,每个月要忍受共生体根系生长带来的剧痛。我活了三十年,但从未真正‘活’过。”
“而我,只是数十个实验体中的一个。”
影像再次切换。
这次是一个个档案照片,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年龄:
“01号·林慕远·完全融合成功·目前状态:休眠”
“02号·陈守拙·部分融合失败·目前状态:植物化”
“03号·灰衣少年(未命名)·表皮融合失败·目前状态:存活”
“04-06号·姓名未公开·融合失败·死亡年龄:2岁、4岁、7岁”
“07号·叶晚晴·完美融合成功·目前状态:存活”
最后,是所有实验体的合照——如果那能叫合照的话。
有的是婴儿时期的照片,有的是儿童,有的是少年。共同点是,每个人的眼睛都泛着蓝光,每个人的身体都有植物根系蔓延的痕迹。
照片下方,是归零者投影出的第一道考题:
“题目一:
如果为了文明的存续,需要牺牲少数个体的生命与尊严,是否正当?”
“请考生代表回答。
答题时间:10分钟。
评分标准:答案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的理由,以及你为此愿意承担的责任。”
题目出现的瞬间,整个紫金山陷入死寂。
山下聚集的数千人,山腰的军方部队,远处的媒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叶晚晴的回答。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题。
这是在问她:你认同你母亲的所作所为吗?你认为那些死去的实验体,他们的牺牲值得吗?你认为为了“更大的善”,可以践踏个体的权利吗?
叶晚晴站在观星台中央,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她看着全息影像里那些实验体的照片,看着03号少年——那个在她住院期间一次次送来蓝茉莉、最后帮她挡住上官秀雅的少年——的眼睛。
她想起陈守拙植物化前的微笑。
想起林慕远沉睡了三十年的面容。
想起她自己胸腔里那颗蓝色的、来自星辰的心跳。
然后,她抬起头。
没有看影像,没有看山下的观众,她看向东方的夜空——那里,空间裂缝依然敞开,数百只观测者静默地趴伏着,蓝色的晶体眼睛全部对准她。
“我的答案是。”
她的声音通过蓝茉莉的共振,传遍整座山,也通过尚未中断的全球直播信号,传向世界:
“不正当。”
两个字,清晰,坚定。
山下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鼓掌,有人咒骂。
但叶晚晴没有停下。
“我理解我母亲当年的选择。当你知道一个文明可能因缺乏某种进化而灭亡时,当你知道时间紧迫时,当你有能力做点什么时……那种压力,那种责任感,会扭曲你的道德判断。”
她走向观星台边缘,让山下所有人都能看清她的脸。
“但理解,不等于认同。”
“那些实验体——那些没有名字的孩子,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生命,那个活了三十年却从未真正活过的03号——他们不是‘必要的牺牲’,他们是受害者。”
“我母亲,上官疏影博士,她犯了错。她把自己对人类的爱,凌驾于对个体的尊重之上。她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了实现宏大目标的工具。”
泪水开始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擦。
“我知道这么说,可能让归零者考官觉得人类软弱、优柔寡断、不够决绝。我知道也许‘为了大局牺牲少数’才是更‘理性’的答案,更符合一个‘高级文明’应有的冷酷。”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响亮了:
“但如果所谓的高级文明,就是学会冷漠地权衡生命,就是学会用‘更大的善’来粉饰暴行……”
“那我宁愿人类永远不进化。”
“我宁愿我们永远幼稚,永远冲动,永远为每一个逝去的生命流泪。”
“因为能为他人的痛苦而哭泣,能为陌生人的死亡而愤怒,能在明知可能失败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尊重每一个个体——这,才是人类最珍贵的东西。”
“这才是我要守护的‘文明的价值’。”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飘落的蓝茉莉花瓣。
花瓣在她掌心发光。
然后,她做了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将花瓣放在嘴边,轻轻一吻。
接着,她松开手。
花瓣没有下落,而是悬浮在空中,开始发光、分裂、复制。一片变十片,十片变百片,百片变千片。
千片发光的蓝茉莉花瓣,像一场逆向的雪,从观星台升起,飘向天空。
飘向那些观测者。
每一片花瓣,精准地贴在一只观测者的蓝色晶体眼睛上。
瞬间,所有观测者同时僵住。
它们的晶体眼睛开始播放画面——不是归零者传输的数据,是叶晚晴刚才说话时,山下那些听众的脸。
一个母亲紧紧抱着被感染的孩子,孩子眼睛泛蓝,但母亲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怜爱。
一个年轻士兵握枪的手在颤抖,但他依然坚守在防线前,保护身后那些手无寸铁的感染者。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祈祷,但祈祷的内容不是“救救我”,而是“请让那个女孩平安”。
上千张脸,上千个瞬间,上千种人类的脆弱与坚韧。
这些画面通过观测者的眼睛,实时传输给太空中的归零者舰队。
这是叶晚晴的答案的补充。
她用行动说:看,这就是人类。不完美,会犯错,会恐惧,但在关键时刻,我们会选择保护彼此,而不是牺牲彼此。
观星台陷入长久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然后——
最近的一只观测者,头部的蓝色晶体,开始闪烁。
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闪光,是一种更复杂的、仿佛在“思考”的明暗节奏。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所有观测者,全部开始闪烁。
它们用这种闪烁,组成了三个字:
“答案收到。”
“评分中……”
叶晚晴的心跳在胸腔里狂响。
陆景深冲到她身边,握紧她的手。林慕远站在原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闪烁的观测者。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评分需要更久时——
所有观测者突然同时抬头。
它们的晶体眼睛射向上百道光束,在空中汇聚,形成一张巨大的、覆盖半个夜空的评分表。
题目一那一栏,浮现出分数:
“考生答案:不正当”
“评分理由:答案体现了对个体生命的绝对尊重,且考生本人为实验体之一,回答具有真实性与一致性。”
“附加分:考生用行动(花瓣共鸣)展示了人类情感的传染性与感染力。”
“最终得分:28/30”
二十八分!
满分三十分,她拿到了二十八分!
山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被感染者们相拥而泣,士兵们松了口气,媒体疯狂拍摄。
但评分表还没有消失。
在题目一的下方,出现了第二道题的预告:
“题目二将于12小时后公布。”
“题目类型:实践题。”
“考场范围:整座城市。”
“请所有‘考生’做好准备。”
“所有考生?”叶晚晴皱眉。
林慕远走到她身边,低声说:
“归零者把所有人都纳入了考试范围。你只是代表,但真正的‘考生’,是这座城里每一个被蓝茉莉感染的人。”
他指向山下。
那些眼睛泛蓝的被感染者,此刻突然全部僵住。
他们的瞳孔深处,浮现出同样的文字:
“第二题倒计时:11:59:59”
“请做好准备。”
恐慌重新蔓延。
但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
因为叶晚晴拿到了二十八分。
因为她的答案,她的勇气,她的眼泪,让所有人看见了一种可能:也许人类,真的可以通过这场考试。
二
欢呼只持续了十分钟。
因为新的危机,已经上山。
黄埔兖州的医疗车队强行突破军方外围防线——不是硬闯,是用了某种特殊许可。十二辆改装过的救护车在观星台下方平台停稳,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全副武装的医疗团队,以及……坐在轮椅上的黄埔兖州。
他的左腿打着石膏,显然是刚才在地下宫殿爆炸中受的伤。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危险的笑。
“精彩的表现,叶小姐。”他鼓掌,掌声在寂静的山巅格外刺耳,“二十八分,几乎满分。看来归零者很喜欢你那种……天真烂漫的答案。”
陆景深挡在叶晚晴身前:“黄埔兖州,考试期间,任何干扰考生的行为都可能被考官判定为作弊。你确定要冒险?”
“哦,我不是来干扰的。”黄埔兖州微笑,“我是来……提供医疗援助的。”
他挥手,手下推出一个移动医疗舱。舱体透明,能看见里面复杂的生命维持系统和各种手术器械。
“你刚才的演讲很感人,但消耗也很大吧?共生体的能量波动已经出现紊乱迹象,如果不及时干预,三小时内就会出现排异反应。”
他调出一份实时监测数据——不知用什么手段获取的,上面显示着叶晚晴的共生体融合度曲线,确实在缓慢下降。
“我可以帮你稳定。用上官家族的最新研究成果,只需要一次小手术,在胸腔开个微创口,植入一个能量调节器。”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不会影响你答题,反而能提升你的状态。怎么样,接受帮助吗?”
叶晚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林慕远。
父亲的眼睛盯着那个医疗舱,蓝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是警惕的表现。
“他在说谎。”林慕远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那个医疗舱里装的不是能量调节器,是共生体提取器。一旦你躺进去,他会瞬间麻醉你,取出你的共生体核心。”
叶晚晴的手心开始出汗。
但她没有后退。
“黄埔医生,谢谢你的好意。”她的声音平静,“但我有自己的医疗团队。陆医生会照顾我。”
“陆景深?”黄埔兖州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他是个心外科医生,不是共生体专家。他连蓝茉莉的基本药理都不懂,怎么治疗你?”
他向前推动轮椅,距离叶晚晴只有五米:
“叶小姐,醒醒吧。归零者的考试
“叶小姐,醒醒吧。归零者的考试是场骗局。它们根本不在乎人类能不能进化,它们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收集稀有生物样本——而你,完美共生体,就是它们最想要的样本。”
“你答题答得越好,它们对你越感兴趣。等考试结束,你以为它们会放过你?不,它们会带走你,把你关在某个外星实验室里,像研究小白鼠一样研究你一辈子。”
他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
叶晚晴的手指微微颤抖。
因为她不得不承认,黄埔兖州说的……有可能。
归零者到底是什么意图?真的是来监考的老师,还是来掠夺的猎手?
“别听他的。”
陆景深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
“他在利用你的恐惧。”他低声说,“如果归零者真要抓你,根本不需要搞这么复杂的考试。它们有舰队,有科技,直接来抢就行了。”
“也许考试就是它们的‘文明礼仪’呢?”黄埔兖州听到了,笑着接话,“就像人类吃牛肉前,会给牛听音乐、按摩一样。让牛在死前放松,肉质更好。”
他的话越来越露骨,越来越恶毒。
山下,军方已经开始上前,试图阻止黄埔兖州继续靠近。但黄埔兖州的手下亮出了一份文件——盖着国家级部门的印章,授权他在“特殊生物事件”中采取必要医疗措施。
军方犹豫了。
而就在这时,第二支车队上山。
上官秀雅。
她从黑色SUV里走出,依然穿着那身白色套装,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身后没有带武装人员,只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人。
老人很瘦,脊背佝偻,拄着拐杖。但他的眼睛——和上官秀雅一样,是那种冰冷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
上官鸿。
上官家族的现任家主,上官疏影的父亲,叶晚晴的外公。
他走到观星台前,抬起头,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直视自己的外孙女。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有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苍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晚晴,跟我回家。”
不是请求,是命令。
叶晚晴的呼吸一滞。
“家?”她重复这个词,“哪个家?上官家那个装满实验仪器和冰冷数据的‘家’?”
“那个能保护你的家。”上官鸿向前一步,拐杖敲在石板上,“你知道刚才你那番‘不正当’的演讲,在归零者那里拿了高分,但在人类这里,会引发什么后果吗?”
他指向山下躁动的人群:
“那些被感染者的家属,现在正在联名请愿,要求把你隔离监管——因为你是‘病原体’,是让他们的亲人眼睛变蓝、心跳失常的源头。”
“各国政府正在紧急会议,讨论是否要宣布你为‘全球生物安全威胁’。一旦那个决议通过,任何国家都有权对你使用武力,包括击杀。”
“而你的主治医生,”他看向陆景深,“已经被仁心医院停职,正在接受医疗伦理委员会的调查——因为他隐瞒了你的真实病情,涉嫌包庇危险生物体。”
一连串消息,像重锤砸在叶晚晴心上。
她看向陆景深,眼神里是求证。
陆景深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的手机刚才确实收到了医院的停职通知,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跟我回家。”上官鸿重复,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上官家有最顶尖的实验室,有最完善的防护设施,有能对抗归零者的技术积累。在那里,你可以安全地准备接下来的考试,也可以……”
他顿了顿:
“也可以见见你母亲的遗物。她留了很多东西给你,日记,录像,还有……她最后想对你说的话。”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叶晚晴的软肋。
她可以对抗黄埔兖州的威胁,可以抵抗上官秀雅的算计,但面对母亲留下的遗言……
她动摇了。
陆景深能感觉到她的动摇。他握紧她的手,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语言都那么苍白。
因为上官鸿说的是事实。
留在观星台,暴露在全世界目光下,没有任何防护,还要面对黄埔兖州的虎视眈眈和可能到来的官方武力——这几乎是自杀。
而跟着上官鸿走,至少能活着,至少能看见母亲的遗物。
但代价是,她将失去自由,成为上官家族控制下的“资产”。
就在叶晚晴犹豫的瞬间——
东方夜空的空间裂缝,突然扩大了。
不是缓慢扩大,是猛地撕裂,从原本的百米长度,瞬间扩展到覆盖半个天空。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滴”了下来。
不是观测者。
是液体。
深蓝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强烈蓝茉莉香味的液体。
像一场倒流的雨,从天空裂缝滴向大地。
第一滴落在观星台上,“啪”地一声炸开,在石板上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小坑。
第二滴落在黄埔兖州的医疗车顶上,瞬间融穿了金属车顶。
第三滴落在军方防线上,士兵慌忙躲避。
“退后!”林慕远厉声喝道,同时一把将叶晚晴拉到身后。
他的身体表面瞬间浮现出蓝色的根系纹路,那些纹路发光、延伸,在空中编织成一张半透明的防护网,挡住了继续下落的蓝色液滴。
液滴砸在网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没能穿透。
“是归零者的‘墨水’。”林慕远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它们要开始‘书写’第二题了。”
果然。
更多的蓝色液滴从裂缝中涌出,但不再随机下落,而是有组织地、像有生命般,在空中汇聚、流淌、勾勒。
它们在书写文字。
巨大的、覆盖整片夜空的文字:
“题目二:
当灾难降临,资源有限,你选择救治谁?”
“场景模拟启动。”
“城市感染人数:17,342人。”
“可用救治资源:仅够500人。”
“时间限制:6小时。”
“请考生代表,及所有感染者,开始作答。”
文字出现的瞬间,整座南京城,十七个主要医院和医疗中心的急诊大厅,同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监控画面通过媒体直播传回——
每一个急诊室里,都凭空出现了五百张病床。
病床上躺着“模拟患者”——不是真人,是由蓝色液体凝结成的、栩栩如生的人形。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有青壮年。
每个“患者”胸口都浮现出一行数据:
“生存几率:X%”
“救治所需时间:Y分钟”
“救治后预期贡献值:Z”
数据各不相同。
有的老人生存几率只有10%,但救治时间短,只需5分钟。
有的孩子生存几率50%,但需要复杂手术,耗时120分钟。
有的孕妇救治后能保住两条命,但需要稀有血型,而血库存量不足。
这是归零者设置的一道残酷的、关于生命价值排序的考题。
而更残酷的是——
观星台上,叶晚晴的面前,也出现了一个操作界面。
界面上是十七个医疗中心的实时监控,以及五百个“救治名额”的分配权。
归零者的声音,通过所有观测者同时响起:
“考生代表拥有最高分配权。”
“也可以将分配权下放给各医疗中心负责人。”
“选择时间:60分钟。”
“六小时后,根据实际救治结果评分。”
“注意:模拟患者的‘死亡’,将引发真实感染者的生理痛苦。请谨慎选择。”
叶晚晴看着那个界面,手指冰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归零者要召集所有感染者来当“观众”。
因为这场考试,考的不是她一个人。
考的是整个人类社会,在面对有限资源时的选择。
而她,被推到了那个必须做选择的位置。
山下,黄埔兖州笑了。
“看,我说什么来着。”他推动轮椅,靠近操作界面,“归零者根本不在乎道德,它们在测试你的‘实用价值’。来吧,叶小姐,让我教你——”
他的手伸向操作界面。
但叶晚晴先动了。
她没有操作界面,而是转身,看向山下那数千双望着她的、泛着蓝光的眼睛。
然后,她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不选。”
三
“我不选。”
三个字,在寂静的山巅回荡。
黄埔兖州的手僵在半空。上官鸿皱起眉。连林慕远都转头看向女儿,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晚晴……”他在意识里呼唤。
叶晚晴没有回应父亲,而是向前一步,走到观星台最边缘,让山下所有人、让全世界所有看着直播的人,都能看清她的脸和她的眼睛。
“归零者考官给了我们一道题:资源有限,救谁?”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燃烧,“但我想问:为什么资源是有限的?”
她指向天空那道裂缝:
“你们有跨越星际的科技,有凭空制造模拟患者的能力,有监控全球每一个感染者的手段——这样的你们,却告诉我们:‘抱歉,资源只够救500人。’”
“这是考试,还是羞辱?”
观测者们集体闪烁,像是在“思考”她的质疑。
归零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玩味?
“资源有限是宇宙的常态。高级文明也需要学会分配与抉择。”
“那如果我不接受这个‘常态’呢?”叶晚晴抬起手,掌心向上,“如果我认为,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拯救,不应该被放在天平上称量呢?”
“理想主义。”归零者的声音冰冷,“但理想不能救命。六小时后,500个模拟患者会‘死亡’,对应500个真实感染者会承受等同死亡的痛苦。你的理想,会让真实的人类受苦。”
“所以你们在用真实的人命威胁我?”叶晚晴笑了,笑容里有泪,“这就是你们的‘文明测试’?用暴力强迫考生接受你们的价值观?”
山下开始骚动。
被感染者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恐惧,有人露出愤怒。
但叶晚晴没有停下。
“好,你们要考分配,要考抉择,要考残酷的实用主义。”她转身,面向操作界面,“那我答题。”
她的手按在界面上。
但不是分配那500个名额。
而是调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功能——开发者后台。
界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管理员权限……DNA认证通过……欢迎,上官疏影。”
不,不是上官疏影。
是叶晚晴。她的DNA里继承了母亲的管理员权限。
“妈妈留给我的不止是共生体。”叶晚晴轻声说,像是在对天上的母亲说话,“还有这个系统的后门。”
她的手指在界面上飞速操作。
一行行代码滑过,一个个隐藏选项被激活。
最后,她按下了某个红色的按钮。
界面弹出警告:
“警告:即将启动‘资源重组协议’。”
“该协议将强制调用蓝茉莉全球网络的所有生物能量,暂时提升模拟患者的‘生存几率’。”
“副作用:载体(叶晚晴)将承受巨大负荷,可能导致共生体过载崩溃。”
“是否确认?”
“确认。”叶晚晴毫不犹豫。
“等等!”陆景深冲上前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按钮按下。
瞬间,整座紫金山的蓝茉莉,全部爆发出刺眼到极致的蓝光。
光芒像海啸般从山头涌向整座城市,涌入每一个医疗中心,涌入那五千张模拟病床。
监控画面里,“患者”胸口的生存几率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10% → 25% → 40% → 60%……
50% → 70% → 85% → 95%……
30% → 55% → 80% → 100%……
数字在攀升。
但代价也在显现。
叶晚晴跪倒在观星台上,双手撑地,剧烈喘息。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蓝色裂纹,像要破碎的瓷器。眼睛、鼻子、耳朵,开始渗出蓝色的、发光的血液。
“晚晴!”陆景深单膝跪地扶住她,快速检查生命体征。
心跳:180次/分,且两个心跳开始分离,第二心跳的节奏紊乱。
血压:70/40mmHg,持续下降。
血氧饱和度:92%……90%……88%……
她在用自己共生体的能量,强行提升所有“患者”的生存率。
而共生体在反抗,在过载,在撕裂她的身体。
林慕远冲过来,将手掌按在女儿后心。蓝色的根系从他的手臂蔓延到叶晚晴背上,试图分担负荷。
“撑住……你在调用整个网络……负荷太大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叶晚晴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渗出,“但这样……就不用选了……所有人都能活……”
山下,被感染者们开始哭泣。
他们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模仿叶晚晴的心跳,此刻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她在替他们所有人受苦。
一个年轻女孩突然冲出人群,跑向观星台。士兵想拦住她,但她眼睛泛着蓝光,力气大得惊人。
她冲到台前,对着叶晚晴大喊:
“停下!我自愿放弃!把我的名额让给别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也放弃!”
“救孩子和老人就行,我们年轻人能扛!”
“停下啊,你会死的!”
声音汇聚成浪潮。
不是乞求,是给予。
这些被感染者,这些“考生”,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回应叶晚晴的理想主义。
他们选择分担。
归零者的观测者,集体沉默了。
它们的蓝色晶体眼睛,全部对准观星台上那个跪着的、浑身是血的女孩,以及山下那些主动放弃救治名额的感染者。
许久。
归零者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语气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考官,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记录:考生代表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