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醒得特别早。
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宿舍里静得吓人,就剩下旁边几个人浅浅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听着有点闷。
他伸手摸过手机,指尖有点凉,按亮屏幕。
一条未接来电,孤零零挂在上面。
家里的手机,凌晨四点十二分。
穆祉丞盯着那串号码,手指顿在半空,半天没动。
他第一反应就是,王橹杰又被打了。
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
那人一喝多就发疯,逮着小孩就揍。
王橹杰那孩子胆小,不敢哭不敢闹,等那人睡死过去,就偷偷摸出手机,哆哆嗦嗦给他打电话。
通了也不敢说话,就贴着听筒,安安静静听他喘气,好像这样就能少点疼。
可现在,穆祉丞只觉得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凶手的儿子。
一想到妈妈是被那人活活逼死的,他就没办法再对那个人心软。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考上高中,住进宿舍,离那个家远远的。
他不想再跟那边有任何牵扯,一点都不想。
王橹杰再好,再可怜,也是那个人的儿子。
这一层,他跨不过去。
算了。
就当没看见。
穆祉丞把手机扔回枕头边,力道有点重,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起床,穿衣,洗漱,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头,喘不过气。
一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黑板上的字模糊一片,耳边全是嗡嗡的杂音,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从前的画面。
王橹杰缩在墙角,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仰着头看他,小声喊哥。
穆祉丞掐着掌心,逼自己别想,别回头,别心软。
直到中午,下课铃响过半天,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班主任匆匆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穆祉丞,你出来一下,外面有人找你。”
穆祉丞心猛地一紧,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差点断了。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警察,一身制服,看着就压人。
穆祉丞走过去的时候,腿都有点轻。
“你是穆祉丞?”
“是。”
“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下,你母亲后来的那位丈夫。”
那一句话砸下来,穆祉丞喉咙瞬间发紧,干得发疼。
“他……怎么了?”
警察对视一眼,语气很淡,却像一道雷劈在他头上。
“死了。在家中死亡,我们怀疑,跟你弟弟王橹杰有关。”
穆祉丞当场就愣在那儿,耳朵里嗡的一声,全世界都安静了。
死了。
那个天天打他们,骂他们,酗酒,发疯,害死他妈妈的人,死了。
“邻居说,那天晚上动静很大,一直在打孩子。”
“你最后一次见王橹杰是什么时候,还能联系上他吗?”
王橹杰……
凌晨四点十二分。
那通没接的电话,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
是他。
是那个才十五六岁,怕黑,怕疼,打雷都要躲在他身后的小孩。
是他在最害怕,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拼了命打给他的电话。
而他,没接。
他那时候在干什么。
在睡觉。
在逃避。
在逼着自己,假装看不见。
穆祉丞手心瞬间冰凉,冷得刺骨,站都快站不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却冷得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不像话,“我很久没跟他联系了。”
他撒谎了。
警察又问了几句,他都摇头,说不清楚,不记得,不了解。
问不出什么,警察留了个联系方式,就让他走了。
穆祉丞走出办公室,靠着墙滑下去一点,站了很久很久。
他恨了那么多年的人,死了。
大仇得报,按理说,该轻松,该解脱,该松一口气。
可他一点都不快乐。
他只记得,王橹杰才十五六岁。
那么小一个孩子。
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穆祉丞慢慢握紧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眼眶一热。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愧疚、心疼、后悔,一瞬间全翻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疼。
从这天起,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找到王橹杰。
不管他在哪儿。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
不管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都要找到他。
这一次,他不会再丢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