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门口的那场仓促对话,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林知瑶的心湖里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却又在姜诺榆转身离去的瞬间,骤然归于沉寂,只留下满湖的怅惘与空落。
自那以后,姜诺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从林知瑶的生活里消失了。
林知瑶依旧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古籍修复室的灯光、图书馆的书架、巷口的青石板路,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可又处处透着不一样的冷清。她再也没有在早餐店的人群中见过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再也没有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与那双深邃的眼眸不期而遇,再也没有在湖边的长椅旁,远远望见她低头看书的恬静模样。
那些曾经频繁到让她以为是宿命指引的“偶遇”,仿佛一场短暂而绚烂的幻梦,梦醒之后,便了无痕迹。
林知瑶开始下意识地寻找。每天早上,她会特意提前十分钟出门,绕路经过那家姜诺榆曾去过的早餐店,目光在排队的人群中反复逡巡,直到老板娘笑着问她“姑娘,今天还买豆浆油条吗”,才恍然回神,落寞地点头;放学后,她不再径直回家,而是绕着学校的湖边、咖啡馆、甚至是那些她从前从不涉足的教学楼走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攥得发白,心里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盼着能像从前一样,在某个转角与姜诺榆不期而遇;就连晚上回到巷子里,她也会放慢脚步,目光紧紧盯着巷口的方向,直到推开自家半掩的门扉,闻到院内玉兰的清香,才不得不接受“今天又没有见到她”的事实。
她甚至去打听了姜诺榆的消息。借着去图书馆管理员办公室请教问题的机会,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老师,我前阵子遇到一位学姐,好像也是经常来图书馆看书的,她叫姜诺榆,您知道她是哪个专业的吗?”
管理员阿姨翻了翻登记册,摇了摇头:“没印象哦,我们图书馆登记的常客里没有这个名字。会不会是外校的?或者只是偶尔来一次?”
外校的?林知瑶心里咯噔一下。她一直以为姜诺榆和自己一样,是苏州大学的学生,可如果不是,那她之前频繁出现在学校里,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遇见自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知瑶强行压了下去,她觉得自己太过自作多情,姜诺榆对她的态度那般疏离冷淡,怎么可能特意为了她而来。
可心底的疑惑却像藤蔓一样疯长。姜诺榆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她为什么对自己有着那样复杂的眼神,既有疏离,又有不易察觉的探究,甚至在转身离去的瞬间,还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无数个问题在林知瑶的脑海里盘旋,得不到答案,只化作沉甸甸的思念,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开始频繁地想起姜诺榆,想起她清冷如玉的声音,想起她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她锁骨处光洁的肌肤,想起她转身离去时,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孤独的背影。
锁骨上的那颗红痣,也变得愈发敏感。有时在修复古籍时,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带着暖意的刺痛;有时在夜里辗转反侧,红痣会莫名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又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她贴身佩戴的那枚“诺”字玉佩,也时常变得温润异常,仿佛吸附了她所有的思念,又将某种遥远而模糊的情绪,反哺给她。
林文渊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常常对着一本古籍发呆,眼神空洞,魂不守舍;吃饭时也总是心不在焉,筷子夹着饭菜,却半天不送进嘴里;夜里书房的灯,也常常亮到后半夜。
“瑶瑶,最近是不是学习太累了?”一天晚饭后,林文渊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女儿,语气带着一丝担忧,“古籍修复是细活,急不得,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林知瑶动作一顿,转过身,勉强笑了笑:“爸,我没事,就是最近在研究一本比较难修复的古籍,有点投入。”
林文渊看着她眼底的青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跟爸说,别一个人憋着。”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水龙头流出的清水哗哗作响,却冲不散她心头的郁结。她知道自己不该执着,可那份跨越了初见、沉淀在无数次“偶遇”里、又在姜诺榆消失后愈发浓烈的情感,早已不受她的控制。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思念与困惑中悄然流逝,秋意渐浓,巷子里的玉兰树叶开始泛黄、飘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知瑶依旧没有等到姜诺榆的消息,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段短暂的相遇,那些频繁的“偶遇”,是不是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直到那个深夜,姜诺榆终于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那是一个异常真实的梦。
梦里没有江南缠绵的雨,也没有苏州城熟悉的巷弄,而是一片朦胧的雾气,白茫茫的,看不到边际,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跨越了千年的时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气,和姜诺榆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知瑶站在雾气中央,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雾气中缓缓走来,一步步靠近她。
是姜诺榆。
她依旧穿着那件简单的白色真丝衬衫,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与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悲伤,像蓄满了千年的泪水,几乎要溢出来。
林知瑶愣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想开口叫她的名字,想问问她这些日子去哪里了,想问问她为什么要消失,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走上前,靠近她,触碰她,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诺榆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距离越来越近,林知瑶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睫上凝结的细微水珠,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微凉气息,甚至能看到她锁骨处光洁的肌肤上,似乎有一道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像是被岁月磨平的印记。
下一秒,姜诺榆伸出双臂,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那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温柔与力量。姜诺榆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腰,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她的脸颊贴在林知瑶的颈窝处,微凉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着一丝颤抖。
林知瑶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被拥抱的温热触感,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她能感受到姜诺榆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释放着积攒了千年的思念。
“知瑶……”姜诺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平日里清冷的语调截然不同,“我好想你……”
她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像是在诉说着一场跨越了生死轮回的等待与寻觅。
“终于……又找到你了……”
“这一次……不要再离开我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那些细碎的呢喃,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林知瑶的心尖,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疼痛感,让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现实中,姜诺榆对她那般疏离,可在梦里,她的拥抱却如此温暖,她的声音却如此深情,让她忍不住想要回应,想要也紧紧抱住她,告诉她自己也在找她,告诉她自己很想她。
可她依旧动弹不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深情与悲伤。她能感受到姜诺榆的泪水,温热的,滴落在她的颈窝处,顺着肌肤滑落,带着刺骨的凉意,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烙印在她的骨血里。
就在这时,怀中的力道忽然加重,姜诺榆的呢喃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周围的雾气开始剧烈地翻滚、消散,姜诺榆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模糊。
“知瑶……记住……红痣为契……”
“诺字为证……等我…!”
这是林知瑶听到的最后两句话,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无边的雾气里。
紧接着,梦境骤然破裂。
林知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窗外依旧是深夜,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可刚才梦境中的画面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姜诺榆的拥抱,姜诺榆的泪水,姜诺榆哽咽的呢喃,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与眷恋,都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摸自己的颈窝,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姜诺榆呼吸的温热触感,还有泪水滑落的微凉痕迹。锁骨上的红痣,此刻正微微发烫,与胸前的“诺”字玉佩遥相呼应,传来一阵细微的、带着痛感的悸动。
“姜诺榆……”林知瑶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一丝刚从梦中惊醒的沙哑。
她努力回忆着梦里的细节,想记住姜诺榆说过的每一句话,想弄明白那些话的含义。可无论她怎么努力,梦境中的许多片段都变得模糊不清,姜诺榆后续的呢喃内容,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抓不住。她只记得那深情的拥抱,那滚烫的泪水,还有最后两句清晰的话——“红痣为契”“诺字为证”。
这两句话,和当年道士留下的“红痣为契,生死相随;诺字为证,轮回不休”几乎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林知瑶的后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茫然。难道道士的话都是真的?她和姜诺榆之间,真的有着跨越轮回的羁绊?那梦里的深情与悲伤,又是什么?是姜诺榆的心声,还是她自己潜意识里的执念?
林知瑶坐在床上,直到天快亮才重新躺下,可却再也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梦境中的画面,试图从中捕捉更多的信息,可那些模糊的片段,就像手中的沙,越是用力去抓,流失得越快。
天亮后,林知瑶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起床,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异样的光彩。那个梦,虽然短暂,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的某扇门,让她更加坚信,她和姜诺榆之间,绝不仅仅是偶然的相遇那么简单。
从那天起,林知瑶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寻找姜诺榆的身影,可她对姜诺榆的思念,却愈发深沉。她开始将这份思念融入到古籍修复的工作中,指尖抚摸着残破的书页,仿佛在触摸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她常常会在修复古籍时,不自觉地想起梦里的场景,想起姜诺榆哽咽的呢喃,心里既甜蜜又酸涩。
她开始研究那些与轮回、宿命相关的古籍记载,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她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到了许多关于前世今生、因果轮回的传说与记载,看到那些跨越千年的爱恋故事,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和姜诺榆。
时间一天天过去,深秋的寒意越来越浓,巷子里的树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林知瑶的生活依旧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之下,藏着一颗因思念而躁动的心。她不再期待偶然的相遇,却也从未放弃过寻找答案的念头。
她以为,自己或许还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再次见到姜诺榆,或许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转动。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江南难得放晴,阳光温暖而柔和,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林知瑶受父亲之托,去巷口的老药店买一味修复古籍需要用到的药材。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长裤,踩着平底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位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聊天,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
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准备转弯走向巷口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知瑶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瞬间漏了一拍。
巷口的拐角处,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高领毛衣,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身姿挺拔,气质清冷,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姜诺榆。
姜诺榆背对着她,侧身站在巷口,似乎在看着巷外的街道,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细而孤高的轮廓,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林知瑶站在巷子的另一侧,隔着大约十几米的距离,刚好能看清她的侧脸。
她的侧脸依旧绝美,线条流畅而柔和,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脸色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落寞,像是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沉重。
林知瑶的心跳瞬间加速,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生怕自己一眨眼,她就会像上次一样,凭空消失。
锁骨上的红痣再次开始发烫,胸前的“诺”字玉佩也变得温润异常,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像是在呼应着巷口的那个人。
林知瑶的喉咙发紧,想要开口叫她的名字,想要快步走上前,问问她这些日子去哪里了,问问她梦里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可她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贪婪地看着姜诺榆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激动、忐忑、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怕自己上前,会再次遭到姜诺榆的疏离;她怕这只是又一场短暂的幻觉,梦醒之后,依旧是无尽的空落。
就在林知瑶内心挣扎不休,鼓起勇气想要迈出脚步的时候,巷口的姜诺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空旷的巷子,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知瑶的呼吸骤然停止。
姜诺榆的眼神依旧清冷,像寒潭一样深不见底,没有了梦里的深情与悲伤,只剩下纯粹的疏离与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可林知瑶却从那清冷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复杂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那一眼,短暂得如同烟花绽放,却又漫长得像是跨越了千年。
林知瑶看到姜诺榆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迅速收回了目光,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巷外的人流中。
“姜诺榆!”
这一次,林知瑶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再也顾不得内心的挣扎与恐惧,快步朝着巷口跑去,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跑得很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问问她,不要让她再消失。
可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巷口时,却发现巷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姜诺榆的身影。
姜诺榆就像一滴水珠融入了大海,瞬间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知瑶站在巷口,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瞬间红了。刚才那短暂的一瞥,还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姜诺榆清冷的眼神,决绝的背影,都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着。
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说?明明在梦里,她是那样的深情,那样的不舍,可在现实中,却又如此的疏离,如此的决绝。
林知瑶漫无目的地在巷口的街道上走了几步,目光在人群中反复搜寻,可无论她怎么找,都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阳光依旧温暖,可她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巷子里,买药材的事情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脚步沉重,心里充满了失落与困惑。刚才那短暂的重逢,像一场更加残忍的折磨,让她比之前更加思念姜诺榆,也更加渴望知道真相。
锁骨上的红痣,依旧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着她,刚才的相遇不是幻觉。胸前的“诺”字玉佩,此刻也变得异常温润,仿佛在安慰着她受伤的心。
林知瑶抬手抚摸着锁骨上的红痣,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