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坎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头顶,耳朵烫得惊人。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镜子,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换、换回来!”
陌正沉浸在“创作”成功的巨大喜悦中,闻言,紫眸里的得意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被一种“好戏还没看够”的遗憾取代。她撇撇嘴,试图说服:“再看一会儿嘛,多好看啊,我觉得比刚才顺眼多了……”
“陌姐姐!”刘坎打断她,语气是罕见的急促和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他实在无法忍受自己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哪怕房间里只有他姐姐和这位初次见面的、温柔的何浅。那份陌生感带来的冲击,远远超过了最初的好奇和妥协。
何浅靠在床头,一直含笑看着这一幕。看到刘坎耳根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理解又带着点善意的促狭。她适时地开口,声音温软,像一阵和煦的风,轻轻吹散了少年的一些尴尬:“好了,陌,别逗他了。刘坎不习惯也是正常的。” 她转向刘坎,棕色的眼眸里满是安抚,“洗手间里有卸妆水和洗面奶,都是我平时用的,很温和。衣服……你的衣服就放在洗手间的架子上。快去换回来吧,这样舒服些。”
刘坎如蒙大赦,几乎是用逃的速度,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洗手间,反手关上了门。门板隔绝了外面两个女孩的视线,也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走到洗手池前。镜子里的人再次让他呼吸一滞,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手忙脚乱地开始寻找卸妆产品。何浅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他很快找到了标着“卸妆水”的瓶子,按照上面的说明,笨拙地倒在化妆棉上,开始擦拭脸颊。那些脂粉的痕迹逐渐被抹去,露出他原本小麦色的、更显英气的皮肤。看着镜中熟悉的轮廓一点点清晰,他心头那份无所适从的慌乱才渐渐平息。
换回自己那身简单的T恤长裤,刘坎感觉像是重新穿上了铠甲,找回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他打开门,重新出现在病房里时,又变回了那个清瘦、沉默、带着点少年锐气的刘坎。只是脸上被用力擦拭过的皮肤微微泛红,眼神还有些不自然的飘忽。
陌已经坐回之前的椅子,正拿着何浅刚才没吃完的苹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紫眸斜睨着他,似乎还在为“杰作”被过早摧毁而有点不满。何浅则依旧温柔地笑着,目光在他恢复原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欣赏,仿佛在说“这样也很好”。
“过来,刘坎。”何浅轻声唤他,然后示意陪护的阿姨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未拆封的、包装精致的纸盒。阿姨递过来,何浅接过,双手递给刘坎。“这个送给你。”
刘坎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陌。陌也停下了啃苹果的动作,紫眸微微眯起,盯着那个盒子。
“这是一套男士用的温和洁面护肤套装,”何浅的声音清晰而柔和,带着解释的意味,“我看你皮肤有点晒伤了,平时可能也不太注意这些。这个洗面奶清洁力足够又不会刺激,搭配的润肤露也能帮助舒缓、修复,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棕眸里闪过一丝俏皮,“它有一定的防晒和晒后修复效果,坚持用,不容易被晒黑,还能慢慢让皮肤恢复健康的状态。算是……今天麻烦你当模特的谢礼,也是见面礼。”
刘坎有些无措,他不太习惯接受这样细致又显然价值不菲的礼物,尤其来自一个刚认识的人。“不、不用了,何浅姐,这太……”
“拿着吧,”何浅直接将盒子放进他手里,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就当是替我解决‘库存’了。我妈妈总爱给我买这些,我用不完的。”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那盒护肤品的陌,慢悠悠地开了口,语调拉得有些长:“哦——男士专用的啊。”她的目光从护肤品移到何浅脸上,紫眸眨了眨,那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呢?”
何浅接收到她的视线,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那笑声如微风拂过风铃,清脆悦耳。她摇了摇头,眉眼弯弯,流露出十足的宠溺和了然。“你啊,”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明显是同系列但包装略有不同的礼盒,递给陌,语气像是在哄一个眼馋的小朋友,“好啦好啦,怎么会少了你的?这套是适合中性到混合皮肤的,补水维稳很好。知道你懒得打理,但这个基础清洁保湿还是要做的,尤其你老是昼夜颠倒。” 她把盒子塞进陌怀里,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陌的手臂,带着亲昵的责怪,“不许拿去落灰,要记得用。我看着呢。”说着,还向陌眨了眨眼。
陌接过盒子,掂了掂,脸上的那点“质问”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满意。她胡乱点点头,含糊地应了声“知道了”,便把盒子随手塞进了刘坎带来的背包内,动作一如既往的敷衍,但何浅看着她,棕眸里的笑意更深,似乎早已料到,也并不强求。
夕阳的余晖渐渐染上窗棂,将病房染成温暖的橙黄色。陌终于啃完了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站起来。“走了。”她言简意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串门。
“嗯,路上小心。”何浅微笑着点头,又看向刘坎,“刘坎,下次和陌一起来玩。”她的邀请真诚而自然。
刘坎背着有些沉甸甸的背包,有些拘谨地点点头:“谢谢何浅姐,今天打扰了。”
“不打扰,我很开心。”何浅的目光在姐弟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陌的身上,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
离开医院,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陌双手插兜,走在前面,步伐还是那种特有的、介于懒散和笃定之间的频率。刘坎背着背包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姐姐被晚风吹起的几缕黑色发丝,心里那种不真实感才慢慢沉淀下来。
“饿了。”陌忽然停住脚步,紫眸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最后定格在一家看起来干净亮堂、客人不少的小饭馆,“就这儿吧。”
饭馆里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几乎没怎么看价格。“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汤,两碗米饭。”然后把菜单推给刘坎,“你要什么自己加。”
刘坎看了一眼她点的,已经足够两人吃了,便摇摇头:“够了,陌姐姐。”
饭菜很快上来,简单的家常菜,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陌吃得很专心,速度不慢,但姿态并不粗鲁,只是透着一种专注于食物的纯粹。刘坎吃得相对慢些,时不时抬眼看看窗外渐浓的夜色和匆匆行人。两人之间没什么交谈,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却并不尴尬,有一种相处日久形成的自然静谧。
吃完饭,陌掏出钱包付账,动作干脆。走出饭馆,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轮廓。两人搭乘公交车,摇晃着回到了他们所住的、那片略显陈旧的居民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光线昏暗。走到家门口,刘坎正准备掏钥匙,却发现隔壁李程家的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李程是个比刘坎小一岁的男孩,住在隔壁,没有父母,平时和奶奶一起生活。刘坎成绩好,性格稳重,李奶奶经常让李程找刘坎给贪玩的李程讲讲题。
果然,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正是李程。他看到刘坎,眼睛一亮,随即又看到他身后的陌,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刘坎哥,你回来了!那个……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两道数学题怎么也搞不明白,明天老师要检查……”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家屋内,隐约能听到电视机的声音和李奶奶轻微的咳嗽声。
刘坎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陌。陌刚刚拿出钥匙打开了自家的门,闻言,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敷衍:“去吧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关门。” 话音刚落,她已经闪身进了屋。
刘坎早已习惯自家姐姐这副“万事莫扰”的做派,对李程点点头:“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放下。”他走进自家客厅快速放下书包和那个护肤品礼盒,想了想,又把今天穿的薄外套脱下挂好,这才跟着满脸感激的李程进了隔壁屋。
李程家格局和他们家差不多,只是家具更旧些,收拾得却很整洁。李奶奶正坐在旧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电视,见到刘坎进来,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坎来啦,又麻烦你了。程程这孩子,脑子就是转得慢……”
“奶奶您别这么说,李程很聪明的,就是有时候粗心。”刘坎礼貌地回应,然后在李程搬来的小凳子上坐下,接过习题本,开始给他讲解。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低声讲解中悄然流逝。刘坎讲题耐心细致,李程也听得认真。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刘坎将最后一道题的思路讲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指针已经快指向九点。
“差不多就这些,你先把这几道题重新做一遍,巩固一下,有不懂的明天早上来找我,我跟你说。”刘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嗯!谢谢刘坎哥!”李程用力点头,脸上是豁然开朗的兴奋。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看电视的李奶奶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含糊的呻吟。两个男孩同时转头看去,只见李奶奶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异常灰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只手无力地捂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身体微微向前蜷缩。
“奶奶?奶奶你怎么了?”李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化为惊恐,他扑到沙发边,声音发颤。
李奶奶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睛痛苦地圆睁着。
刘坎心头一沉,一个箭步冲过去。他看见李奶奶的嘴唇有些发紫,情况显然不对。“李程,快去打电话!叫120!说明地址和你奶奶的情况!”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但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
李程已经完全慌了神,听到刘坎的话,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扑向家里的固定电话,手指哆嗦着按下了120。刘坎一边快速检查李奶奶的状况,保持她呼吸道通畅,一边竖起耳朵听李程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向接线员描述。
电话打完,李程瘫坐在地上,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嘴里不住地喃喃:“奶奶……奶奶你别吓我……”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研磨。李奶奶痛苦的低吟,李程压抑的哭泣,还有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混合成令人心焦的嘈杂。刘坎紧紧握着李奶奶逐渐冰凉的手,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楼下可能传来的任何鸣笛声。
终于,遥远而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晚的寂静。刘坎猛地跳起来,对李程喊:“救护车来了!我去开门,你陪着奶奶!”他冲出门,飞快地跑下楼,用力拉开单元楼那扇沉重的铁门。
红蓝闪烁的灯光刺痛了夜的眼。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抬着担架冲了上来。刘坎快速说明了情况和地址,引导他们上楼。
嘈杂的脚步声、简短的指令声、医疗器械的碰撞声瞬间充满了狭小的楼道和房间。医护人员迅速对李奶奶进行了初步检查和处理,然后小心地将她挪到担架上。李程像丢了魂一样,紧紧跟在担架旁边,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而恐惧。
担架被抬下楼,送入救护车。一名医护人员看向刘坎和李程:“家属跟上!”
李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往车上爬,但他腿脚发软,差点摔倒。刘坎一把扶住他,然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车窗外另一个帮忙的邻居大叔急急喊道:“王叔,麻烦告诉我姐一声!”
救护车鸣叫着驶入夜色。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器发出幽幽的光。李奶奶已经戴上了氧气面罩,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着。李程蜷缩在车厢一角,紧紧抓着奶奶担架床的边缘,肩膀不住地抖动,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他才十二岁,父母的远离让他和奶奶相依为命,此刻的恐惧和无助几乎要将他吞噬。
刘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和满脸的泪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发干,所有平日里学到的道理、听过的宽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程的后背,动作有些僵硬,声音干涩地重复着:“会没事的……李奶奶会没事的……医生在呢……”
救护车一路呼啸,很快到达了医院。又是新一轮的忙碌,挂号、缴费、推进急诊室、医生询问情况……刘坎尽力保持着冷静,回答医生的问题,办理必要的手续。李程则完全失了魂,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红肿,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急诊室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李奶奶被推了出来,转往手术室。医生简短地告知,是突发性的急症,需要立刻手术。手术室门上“手术中”的灯牌亮起刺目的红光,将走廊惨白的灯光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泽。
长长的、冰冷的金属等候椅上,李程再也支撑不住,脱力般地坐了下去,随即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低低回响,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还只是个孩子,却要独自面对至亲可能离去的巨大阴影。
刘坎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哭泣,心里沉甸甸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轻飘。他只能沉默地坐着,肩膀挨着李程颤抖的肩膀,传递一丝微薄而无言的支撑。目光落在对面光洁却冰冷的地砖上,映出头顶灯管的冷光,和两个少年单薄而孤独的影子。
走廊尽头,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传来。刘坎抬起头,看见陌正朝这边走来。
她显然是匆忙出来的,及腰的黑发有些凌乱,身上还穿着下午那套黑色运动服,外面随意套了件薄外套,拉链都没拉好。紫眸里还残留着被吵醒的惺忪睡意,但更多的是平静,仿佛深夜被叫到医院,只是下楼买瓶水那样寻常。
她走到他们旁边的椅子前,没什么形象地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后靠,手臂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亮着红灯的“手术中”灯牌,又看了看埋头哭泣的李程,最后落在刘坎身上。
“什么情况?”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但很清晰。
“李奶奶突然胸口疼,喘不上气,叫了救护车,送来医生说需要马上手术。”刘坎尽量简短地说明,声音也有些低哑。
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似乎对眼前的情形接受得很快,没有惊讶,没有过多的同情或担忧,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那双漂亮的紫眸缓缓闭上,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没过几分钟,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便从她那里传来。
她竟然……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刘坎看着身旁陷入熟睡的姐姐,又看看另一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李程,再抬头望向那盏代表着未知与等待的红灯。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冰冷,寂静,只有李程压抑的哭声,陌平稳的呼吸,以及他自己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心跳声。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