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医院VIP病房区弥漫着一种与普通病房截然不同的寂静。这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被昂贵价格过滤后的、精致的压抑。走廊铺着吸音的浅灰色地毯,壁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百合花香氛——那是护士站每日更换的鲜花气味,试图掩盖无处不在的、根植于建筑深处的消毒水本质。
何浅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房间宽敞,朝南的落地窗外是城市黄昏的天际线,晚霞将云层染成渐变的橘粉色。室内温度恒定在24度,仪器偶尔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更像一种白噪音。床头柜上摆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那是陌三天前带来的,如今有些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
何浅躺在纯白的病床上,右腿被厚厚的石膏固定,高高吊起。石膏从大腿中部一直包裹到脚踝,白色绷带在膝盖处打了个精巧的结。她的棕发松散地披在枕头上,发梢有些打卷——住院一周没能好好护理。棕色的眼眸原本就温润,此刻因疼痛和药物蒙上了一层水光,显得更加柔软。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床边的人身上。
“所以,”何浅开口,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轻软,“考试,到底考得怎么样?”
她问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边缘。那是她紧张或期待时的小动作,从初中保留至今。窗外的夕阳恰好移到一个角度,将她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陌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坐姿是一种标志性的、近乎挑衅的慵懒。
她翘着二郎腿,黑色帆布鞋的鞋尖在空中一点一点。黑长发没有扎起,瀑布般散落在肩背,几缕碎发滑落脸颊,她也没去拨开。发色是纯正的黑,在室内光线下泛着些微的深紫光泽——那是发质极好的证明。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紫色,并非美瞳那种生硬的鲜艳,而是更接近紫罗兰花瓣尖端的色调,在眼眶中晕开,虹膜纹理像是被稀释的墨水在水中缓缓旋转后的纹路。此刻这双眼半阖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吸顶灯上,仿佛那盏灯比眼前的对话有趣得多。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深灰工装裤,一身暗色与何浅的白色病床、白色石膏形成鲜明对比。左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托着侧脸,右手则随意搭在膝头,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
“还行。”陌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尾音拖得有些长。
“还行是什么概念?”何浅笑了,眼角弯起细纹,“班级排名呢?”
陌终于动了。她极其缓慢地、像是不情愿消耗多余卡路里似的,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何浅脸上。那目光的移动轨迹可以被拆解成一帧一帧:先垂下眼睫,再微微侧头,紫眸从睫毛缝隙间瞥向何浅,只一瞬,又移开了。
“……年级第十五。”
“年级第十五?!”何浅猛地想坐直,腿上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回枕头,“咳、咳咳……WC!真的假的?!”
陌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不到一秒就压平了,快得像是错觉。
“那你之前呢?”何浅喘匀气,追问道。
“倒一。”
“倒一?WC!丑小鸭逆天变白天鹅啊这是!”何浅眼睛瞪圆了,棕眸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亮起来,“那你考试成绩这么好,要不要努努力,跟我一起考823大?宝!”
“……”陌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出更深的阴影,“不要。我要睡觉。”
“那你之前为什么考那么低?”何浅不依不饶,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动作了。
陌沉默了。
病房里的仪器滴答声忽然变得清晰。窗外的晚霞正在褪色,橘粉转为暗紫,房间里的光线也随之暗了一个度。何浅没有催,只是静静看着她。她注意到陌搭在膝头的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校园。”
“啊?”何浅没听清。
陌抬起右手,用手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黑色卫衣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的白色绷带。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快得让何浅以为,那段沉默是被谁按了快进键。她不确定陌是陷入了难言的回忆,还是单纯睡着了。
然后,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来,平静得诡异:
“校园霸凌,听过吧。”
何浅的呼吸一滞。
“我就是受害者之一。”陌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紫眸像两潭深冬的湖水,不起波澜,“那时候动静还不小呢。”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何浅,目光直直撞进那双写满担忧的棕色眼睛。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一直沉在负面情绪里的人。”陌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嘲讽,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过去,“更何况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早就遭报应了。”
她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对着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然后缓缓合拢,仿佛要抓住那片即将消失的光亮。
“现在想起来,”陌忽然说,声音轻了些,“发现那些人长得真丑啊——”
何浅愣了一下。
颜控·陌
她扶额,语气无奈又好笑。
“为什么你的关注点在这儿啊——”
陌放下手,完全面对何浅。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的姿态发生了微妙变化:不再是全然放松的慵懒,而是一种专注的、将全部注意力投注在一处的凝实。紫眸在昏暗下来的房间里,反而显得更亮了。
“我的意思是,”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和我玩的朋友,都是建模怪级别的好看。”
她的目光在何浅脸上细细描摹,从微皱的眉头,到瞪圆的棕眸,到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再到散在白色枕头上的棕色卷发。
“我的意思是,”陌重复,声音低了下去,像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何浅长大后,一定是个大美人。宛如红杏出墙”
棕色眼睛对上了紫色眼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何浅“噗——”地笑出了声,整个人在病床上抖起来,笑得扯到伤腿,一边倒抽冷气一边停不下来。
“陌,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可爱啊,”她笑出眼泪,用左手抹了抹眼角,“又可爱又飒,简直就是Nmsl冷脸萌神。”
“我,萌?”陌挑了挑眉,伸手从黑色卫衣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天知道她为什么会随身带这个。她举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
十六岁的少女,稚气尚未完全褪去。面颊还残留着一点婴儿肥,柔软地鼓着,手指戳上去会有小小的凹陷。但婴儿肥之下,骨相已经显露出锋利的雏形: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眉骨和眼窝的深邃度远超同龄人。一张介于少女与御姐之间的、充满矛盾张力的脸。
陌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面无表情,微微蹙眉,翻白眼,最后是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笑意。然后她把镜子塞回口袋。
“确实。”她得出结论。
目光重新落回何浅打着石膏的腿。
“大概什么时候能好?”
“嗯——三个月左右。”何浅说,手指绕着发梢,“不过,我在医院里可是会很无聊的。所以,”她忽然凑近一点,棕眸亮晶晶的,“你一定要经常来看我。”
陌轻轻“啧”了一声。
“甜品我全包了。”何浅熟练地说出筹码,语气像个谈生意的老手,“三个月,随便吃。”
职业微笑·陌
“好的亲!那接下来三个月,就让我来好好‘陪伴’你吧!”
接下来的半小时,何浅像个打开的话匣子,对陌抱怨住院生活的种种不便:为什么老医生都是男的?为什么每周一换药拆绷带时护士动作快得像被鬼追?能不能温柔点?她甚至吐槽医院食堂的绿萝长得比青菜还精神。
陌大多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发出一个单音节表示“我在听”。窗外天光已彻底暗下,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就在陌起身准备离开时,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的名字……有版权吗?”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那以后我遇到麻烦,能借你名用一下”
“别给我整出惊天大事就行。”
陌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或者说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嘴角——这次何浅看得真切——确实向上弯了一下。如果陌是只猫,此刻尾巴一定在身后悠闲地摆动。
医院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24小时亮着,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瓷砖地面光可鉴人,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形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重复的光带。消毒水的气味在这里达到顶峰,混合着隐约的药味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疾病的衰败气息。
陌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着。黑色帆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移动的脚尖,思绪还停留在病房里何浅亮晶晶的眼睛上。
“哐当——!”
前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短促的惊呼。
陌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生跌坐在走廊中央,文件散落一地。她脚上踩着一双显然不合脚的黑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吓人,至少七厘米。女生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高跟鞋像与她作对,又一次打滑。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穿着。
白色医生制服外套下,是一条白色包臀短裙,紧紧包裹着臀部和大腿。裙子下延伸出一双裹在黑色丝袜里的腿,丝袜很薄,在冷白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有一头棕色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被匆匆扎在脑后,但仍有一缕滑落脸颊。头顶歪戴着一顶小小的护士帽——不,仔细看,是医生的帽子。
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黑色,很大,圆圆的,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有种无辜的小狗般的眼神。此刻这双眼里满是窘迫和痛楚,眼眶都红了。
她看起来……最多十八岁。
陌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三米外,双手仍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女生又尝试了一次,手指撑地,膝盖弯曲。黑色丝袜在瓷砖上打滑,她再次跌坐回去,这次没忍住,发出一声吃痛的抽气。
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过去。不是跑,不是冲,就是平常步速,甚至有些慢吞吞的。走到女生身边时,她蹲下身——不是完全蹲下,而是一种更省力的、单膝虚跪的姿势。
一只手抓住女生的后衣领,另一只手迅速捞起地上的文件。
动作干脆利落,像提起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咳咳、咳——!”女生被领子勒到,脸涨得发紫,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用力推了陌的肩膀一下。
陌顺着那力道向后踉跄几步,刚好松开了手。
“砰!”
女生重新摔回瓷砖地面,这次是背部和臀部着地,声音闷响。她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咳嗽不止,眼泪都飙出来了。好一会儿,脸色才从紫红慢慢恢复正常。
陌站在一旁,静静等着。然后她伸手,将还有些发懵的女生拽着她的衣领拉了起来。
女生站稳,晃了晃头,像是终于从一连串的打击中回神。然后她——
“噗哈哈哈哈哈哈——!”
火山爆发般的笑声在空旷走廊里炸开。她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捂肚子,一手还紧紧抓着陌的手臂,眼角又飙出泪,这次是笑出来的。
陌:“……”
她的牙好白。这是陌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整齐,洁白,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笑了足足半分钟,女生才喘着气停下来,抹掉眼泪,但笑容还大大地挂在脸上,那对狗狗眼弯成月牙。
“刚才谢谢啊!”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在走廊里甚至有点回声,“虽然你差点勒死我哈哈哈!初次见面,我叫小涵!是这里的实习医生!”
“……”
陌抽回自己的手臂,转身就走。
“诶诶诶别走啊!”小涵在后面喊,一瘸一拐地试图跟上——她的高跟鞋跟似乎歪了,“你是哪个病房的家属?还是病人?你叫什么名字?刚才那招好帅啊能不能教我?我是水瓶座的,你呢?”
陌的脚步更快了。
“啊对了!”小涵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但在这寂静走廊里依然清晰,“如果你晚上在走廊碰到一个戴金丝眼镜、总喜欢背着手笑眯眯的男医生——就是医院院长——尽量绕道走哦。”
陌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人有点……啧,怎么说呢,变态兮兮的。”小涵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年轻人分享秘密时的那种既兴奋又紧张的语气,“总喜欢‘不经意’碰女护士的手啊腰啊,说话时靠特别近。我们私底下都叫他‘老色鬼’。”
她小跑几步追上陌,压低声音,狗狗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而且我听说啊,他只对年轻女孩子那样。像我们这种实习的,穿裙子被他看见,他能盯着看好久,恶心死了。所以我都尽量穿裤子,但今天要跟导师去见病人家属,非要穿正式点……”
她叽叽喳喳,像只不知疲倦的麻雀。
陌猛地停下脚步。
小涵差点撞上她的背。
“说完了吗。”陌转过身,紫眸在冷白灯光下像结冰的湖面。
“啊?说、说完了……”
“那别跟着我。”
“哦……”小涵缩了缩脖子,但狗狗眼还亮晶晶的,“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陌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关、你、屁、事。”
说完,她转身,黑色帆布鞋踩在瓷砖上,这次真的走远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小涵站在原地,歪了歪头,然后噗嗤又笑了。
“好酷。”她小声说,弯腰揉着摔痛的脚踝,眼睛却还望着陌消失的方向,亮晶晶的。
走廊重新恢复寂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起,还有消毒水气味,永恒地弥漫在空气里。
而在走廊另一端的阴影中,一扇标有‘院长办公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一条缝隙。
门后,金丝眼镜的镜片,在黑暗中反了一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