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的秋,天塌得早。
槐树村的井台边,石头碾子常年蹲着个剃头匠,姓周,人称周剃头。他的手艺说不上精,只会推光头,推子使唤得利落,三下五除二,一颗脑袋就锃光瓦亮。村里人找他,不为好看,就为省事。周剃头自己也不讲究,常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站在剃头挑子跟前,跟个木桩子似的。
那天晌午,日头毒辣辣地照着,周剃头正给村东头的陈老倔刮脸。陈老倔闭着眼,下巴上涂满了皂沫,嘴里嘟囔着:“日本人的飞机,昨儿个从咱们头顶上过,嗡嗡嗡的,你听见没?”
周剃头没吭声,手里的剃刀稳稳当当地走,刮到喉结那块儿,刀锋轻轻一挑,一根汗毛都没伤着。
“听见没?”陈老倔睁开眼。
“听见了。”周剃头说,“刮完了,别动。”
陈老倔又闭上眼,叹口气:“这日子,过得跟悬着似的,也不知道哪天……”
“别说话。”周剃头打断他,手上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刮。
刮完脸,陈老倔摸了摸下巴,丢下两枚铜板,起身走了。周剃头把剃刀在荡刀布上“刷刷”荡了两下,抬头看看天,日头白得晃眼,云彩一丝都没有。他收拾起家伙什,挑起担子,往村外走。
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见他过来,其中一个招呼道:“周剃头,今儿收摊早啊?”
“嗯。”周剃头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往哪儿去?”
周剃头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往西边走走。”
“西边?”老人纳闷,“西边有啥?”
周剃头没再答话,挑着担子,一步一步走远了。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秋日刺眼的阳光里。
后来,村里人听逃难过来的人说,西边几十里外的镇上,日本人的队伍正往这边开,沿路抓人修炮楼。有人说,周剃头准是听到了风声,提前跑了。也有人说,他那担子里藏着的,不光是剃头家什,还有一把磨得飞快的大刀,刀把上缠着他媳妇出嫁时陪送的红布条。
可这些都是传了。周剃头到底去了哪儿,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只是从那以后,槐树村的人剃头,都得跑到镇上去了。镇上剃头的,是个年轻后生,手生,推得脑袋坑坑洼洼的。陈老倔被推了一回,摸着脑袋上的楞子,忽然想起周剃头来。
“那闷葫芦,”他自言自语,“手底下倒是稳当。”
槐树村的井台边,石头碾子还蹲在那儿,空落落的。有时候风吹过来,卷起一阵黄土,落在碾子上,又给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