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遇
“哐当—哐当—”绿皮火车不紧不慢地巡视着山河。随着琴盒被打开,灰蒙蒙的光透过尘粒,落在了身上。我是一个一米半长的练习筝。
几个沉闷而只有音律的音符从筝腔中震出,便听得“啪”的一声,断了的琴弦带倒了一只筝码。
“我早就说过这种琴带了也没有用,它的音亮不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眼中噙着委屈的泪水,愤怒地指着我。
“还有几天才比赛,到时候手该生疏了。乖,练练手也是好的。”熟练的穿洞,绕弦,调音,手上满是老茧的中年人一气呵成。我动了动筋骨,看着小女孩一边费力地揉弦,一边默念着节拍。闪着光的眼中,是静,是执着,是热忱。轻笑之余,瞥见其他睡铺的乘客探出头往这边看。
一年之中,我只有一两次抛头露面的机会。女孩左手上的老茧愈发硬了。高山流水之音巧遇上日探山岗之景时,女孩纤指曼舞,拨弦不止,抬头凝视着窗外,似是醉了,痴了。
我在火车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窗外的景象从眼前经过时也越来越快。
二、陪伴
我到了昆明。
刚换的空气是新鲜的,在黑暗的琴盒中,我听到从外面的世界传来阵阵惊叹,“好大的演奏厅啊,我从来没有到这么大的演奏厅来领过奖!”“最后一次了,算是善始善终了吧。”“哎呀,恭喜恭喜,古筝界这是又出新秀了。”赞叹声、掌声,同行人的羡慕声,汇聚在琴盒之外,不停地弹拨着我心中的弦。她成功了。在此辉煌时刻,在她的身边的并不是珍贵的紫檀琴,也不是名贵的敦煌筝,而是不足百元的我。
我沉沉睡去,好像再次听到书房中女孩的练琴声,时而激愤,时而婉转,一遍又一遍。琴盒里的空气渐渐湿重、陈旧,我再也没有见到火车窗外苍山覆雪、荒野红叶。
三、告别
“啪—”琴盒忽然被打开,我抬眸看到了十六七岁的女孩:黑框眼镜,眼中已然不见了儿时的热忱,她的左手指尖也没有了老茧。看到琴弦上发黑的汉字汗渍,她眼中闪过几分犹豫、不安,默默移开目光。
“这个也不留下吗?这个——”
“不了,已经留了敦煌的了。毕竟,古筝加不了分。”房间中忽然失了声响。
窗户边上赫然立着一个贝斯,弦上没有汗水留下的污渍,红木上裹着新漆,泛着光,一窗的绿,满墙的白,好生衬着。我索性闭上了眼,在女孩这,我的使命结束了。
四、重生
我是一个练习筝,色泽暗陈。
白发的老者将我抱出琴盒,轻轻掸着琴板上的灰尘。我遇上他的眼睛,略暗的眸中透着坚毅,涌着无数细言。擦弦,上油,校音,他没有用义甲,义甲太硬,指尖茧的硬度恰好合适。他轻轻拨动琴弦。
我开口了,以一位老者的姿态。“注意听而非是看,按弦柔而果断,您可是名家?”
“无名老朽一个,永远,都会是。”
“在这种世间,真的愿意?”
“当然,年轻的时候也追逐过名誉。满墙的证书,一堂的听众,以为那便是追求艺术要得到的最高荣耀。有愧于初心啊。”他抿了一口茶,轻轻放下。
“那,这是找到初心了?”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阅历几十载春秋,见过名利途上回头折返的人,看过遭受变故无望回到过去而逃避的人,有的是和解,有的是无奈,但真正找到初心的,拨开人海也只可见寥寥数几。
“没有原因,一切顺缘。”他没有回答,但也似乎已经回答了。在热爱艺术的路上奔跑,名誉、金钱不过是邂逅的风景,何必为曾经驻足欣赏儿而刻下墓碑?那一程,有人膜拜,有只追随一人的聚光灯。你拖着贵重的礼服,去捧别人奉上的鲜花。忽然有一天,发现身上的东西太重了,于是摘去精美的发饰,换上便装,将淋着水的鲜花插在土里,拍了拍手,然后默默上路。
他继续弹奏,指尖从前岳山刮到后岳山,似有泉水从山上飞泻而出,撞在山下的嶙峋怪石间,溅起一团团水雾,伴着泉水流动发出的清灵的声响。他微微眯起眼睛,浑浊的目光中,是静,是执着,是热忱。
个人的一点想法,现实中后来放弃了古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