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清玄山,草木葱茏,灵雾长流。
沈墨上山已近半载,从那个连风都怕的孤苦少年,渐渐长开了些许眉目。面色不再是常年冻饿的青白,多了几分温润血色,身形依旧清瘦,脊背却日渐挺直,眼底的怯懦淡了,多了沉静与韧劲,唯有看向江夜时,那份近乎虔诚的依赖,半点未减。
他剑已练得有模有样,守心、斩尘、破云三式连贯自如,挥剑间已有几分清玄山独有的沉静端正;引气入体稳步前行,灵气虽浅,却纯厚凝练,连江夜都偶尔颔首,说一句“心性尚可,进境不慢”。
深山岁月,清寂却安稳。
每日晨雾未散,松坪上便有两道身影。
江夜立在前方,玄衣如松,剑势清绝,一招一式慢而清晰;沈墨跟在后方,素衣执剑,目不转睛,汗水浸透衣背也不肯停。
江夜从不多言,却会在他力竭时,不动声色渡一缕灵气;会在他剑势偏斜时,伸手轻扶他手腕,指尖微凉,一触即收,却能让少年瞬间心跳失序,耳根发烫。
白日里,沈墨便在殿中打坐修行,或是翻看江夜留下的古籍剑谱。
他识字不多,江夜便亲自教他。竹案相对,一人执笔,一人俯身,墨香萦绕,指尖偶尔相触,都能让少年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
“此字念‘道’。”
江夜的声音清浅,落在耳畔,“心正为道,心诚为道,心守为道。”
沈墨仰头看他,眼底亮得纯粹:“弟子记住了。弟子会守心,守道,守师尊。”
江夜执笔的手微顿,垂眸看他,目光深淡,没应,只淡淡道:“继续写。”
少年便乖乖低头,一笔一划,将“道”与“师尊”,一同刻进心底。
日子越久,沈墨便越黏江夜。
不敢过分靠近,只敢远远跟着;不敢多说话,只敢安安静静陪着。
师尊采药,他便提篮;师尊看书,他便研墨;师尊静坐,他便守在殿外,像一只忠心又胆怯的小兽,只要一抬眼能看见那道玄色身影,便满心安稳。
江夜素来喜静,原该厌弃旁人打扰,可对沈墨的寸步不离,他从未赶过,从未斥过,只由着他跟,由着他守,仿佛这本就是深山岁月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这夜,月色格外清寒,银辉洒满竹殿。
沈墨白日练剑过力,经脉微有滞涩,睡到半夜,心口闷痛,浑身发冷,竟又梦到从前荒原风雪,梦到被人打骂驱赶,梦到自己被丢下,孤零零死在寒地里。
“师尊……师尊不要走……”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蜷缩在榻上瑟瑟发抖,眼泪无声滚落。
黑暗里,只剩无边恐惧与不安——他怕这一切都是梦,怕醒来又回到那片风雪,怕师尊不见了,怕家没了。
少年再也躺不住,赤脚下地,推开房门,轻手轻脚走到主殿门外。
殿内灯火未熄,透出微弱暖意。
他站在阴影里,望着门缝透出的光,望着那道静坐的玄色身影,只敢远远看着,不敢进去惊扰,不敢出声,只默默垂泪,以此安抚自己狂跳的心。
不知站了多久,殿门忽然被轻轻拉开。
江夜立在门口,玄衣垂落,眉眼清冷淡漠,在月色下更显孤绝。
“为何不睡。”
不是质问,是平淡的询问。
沈墨一惊,慌忙后退半步,跪下身,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声音哽咽发颤:“弟子……弟子失礼,惊扰师尊清修,弟子这就走……”
他怕师尊嫌他烦,怕师尊嫌他懦弱,怕师尊说他不成器。
江夜看着他单薄的身影,看着他赤脚踏在青石上,脚踝冻得发红,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进来。”
沈墨一怔,不敢抬头:“弟子……”
“进来。”江夜重复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少年只得起身,垂着头,攥着衣角,小心翼翼走进殿内,依旧不敢抬头,指尖冰凉,局促地站在角落。
江夜回身,走到蒲团旁坐下,抬眸看他:“过来。”
沈墨迟疑走上前,停在两步之外,垂首而立。
月光从窗棂洒入,落在他苍白小脸、泛红眼角上,看着格外让人心软。
江夜指尖微抬,一缕温和灵气缓缓覆上他眉心,顺着经脉游走,驱散他体内滞涩与寒意,抚平他梦中惊悸。
“梦魇了?”
“……是。”沈墨声音细小,“弟子梦到……从前的日子,梦到……被丢下。”
说到最后,声音微不可闻,带着藏不住的不安。
江夜的灵气在他经脉中微微一顿。
他这一生,断情绝欲,清心修道,最厌凡尘牵绊,最忌因果纠缠,可面对这少年眼底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依赖,他万年不动的心,竟一次次软下来。
“有我在,不会有人丢你。”
江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清玄山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师尊,只要我在一日,便无人能欺你,无人能弃你。”
沈墨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眼泪再次滚落,这一次却是暖的。
“师尊……”
“坐。”江夜指了指身旁另一张蒲团,“今夜不必睡了,陪我静坐,调息顺气。”
这是江夜第一次,主动让他靠近,主动留他相伴。
沈墨小心翼翼坐下,离师尊只有咫尺之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与清冷灵气,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却又安稳得一塌糊涂。
两人并肩静坐,殿内只有均匀呼吸与松风轻响。
沈墨不敢闭眼,悄悄侧头,借着灯火与月光,一遍遍描摹师尊清俊冷白的侧脸,睫毛纤长,眉骨锋利,唇线浅淡,每一处都好看得让他不敢亵渎。
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这是我的师尊。
是救我出风雪的人。
是给我名字、给我家、给我活路的人。
我要一辈子陪着师尊,一辈子护着师尊,死也不离开。
江夜闭目静坐,看似凝神修行,实则心神微散。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侧少年的目光,小心翼翼,又滚烫执着,像寒夜星火,微弱,却固执地照亮他这片万年孤寂。
他活了近千年,见惯生死离合,看透天道无常,早已心冷如冰。
可这个从风雪里捡回来的孩子,却用最笨拙、最纯粹、最虔诚的方式,一点点撞开他冰封的心门。
破例收徒。
破例动怒护短。
破例耐心教导。
破例深夜相伴。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破戒,全是违逆他多年清修之道。
江夜缓缓睁开眼,眸中无波,深如寒潭,望向殿外月色,心底无声一叹。
他并非无端心软。
收沈墨那日,他便以神念窥过少年命数
孤煞入骨,流离半生,本应冻饿死于荒原,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可偏偏,命线之中,缠上了他江夜的道途。
更缠上了一道千年大劫,一道关乎苍生、关乎仙门、也关乎他自身的死局。
天道有示:
清玄山千年浩劫将至,魔气将破印而出,祸乱三界,生灵涂炭。
唯有以清玄山亲传弟子、纯善无垢、孤煞命格之心魂为引,以身献祭,方能重铸封印,平息浩劫。
而符合这所有条件的人,整个三界,唯有沈墨一人。
他收沈墨,不是一时心软,不是偶然相遇,是天道指引,是宿命锁定,是他明知是劫,明知是痛,却不得不走的路。
沈墨是他的徒弟,是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也是天道指定的祭品,是他未来必须亲手推入深渊、献祭魂飞魄散的人。
一想到日后,要亲手斩断这朝夕相伴的温暖,要亲手将这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推向死局,要亲耳听他绝望质问,要亲眼看他魂飞魄散……
江夜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
他修道千年,不惧生死,不畏天劫,可此刻,竟对那注定到来的结局,生出一丝极淡、却清晰无比的不忍。
沈墨察觉到师尊周身气息微沉,以为自己惹师尊不快,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弟子是不是打扰师尊了?弟子这就回去……”
江夜收回神念,侧首看他,眸光已恢复平静淡漠,只是眼底深处,藏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
“无妨。”他淡淡开口,“再坐片刻。”
“是。”沈墨乖乖应声,重新坐好,心底依旧满是安稳。
他不知道,身边这个温柔护着他、许诺不丢弃他的师尊,早已窥见他的结局。
不知道自己这条被师尊从风雪里拉回来的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某一日,亲手奉还。
不知道那些温暖、陪伴、偏爱、守护,全是宿命织就的假象,是为了最后那一场撕心裂肺的离别与献祭。
江夜看着少年纯净信任的眼眸,心底微紧。
他能顺天道,应劫数,守苍生,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深山里唯一的烟火,
舍不得这双只看着他的眼睛,
舍不得这一声又一声,带着全部依赖的“师尊”。
殿外月色更寒,松风如诉。
江夜缓缓抬手,轻轻落在沈墨头顶,指尖微凉,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动作极轻,极柔,是从未有过的亲近。
沈墨浑身一僵,抬头怔怔望着他,眼底满是惊愕与欢喜,脸颊瞬间发烫,连呼吸都忘了。
师尊……摸他的头了。
江夜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冷白的唇角,极淡、极淡地,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沈墨。”
“弟子在。”
“好好修行,好好练剑,好好活着。”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记住,你是我江夜的徒弟。”
“无论将来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信我一次。”
沈墨不懂这话里深藏的沉重与伏笔,只当是师尊叮嘱,用力点头,眼底亮得发光:“弟子信师尊!一辈子都信!师尊说什么,弟子都信!”
江夜看着他,沉默良久,只轻轻“嗯”了一声。
信我。
将来,你也要信我。
信我逼你、弃你、伤你、杀你,全是不得已。
信我护你半生,是真。
信我最后送你入死局,也是真。
信我……比你更痛。
长夜漫漫,灯火轻摇。
一师一徒,并肩静坐,月色温柔,岁月静好,仿佛能这样一直到天荒地老。
沈墨靠得更近了些,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清浅的气息,心底安稳温暖,渐渐困意上涌,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竟靠着江夜的肩头,轻轻睡了过去。
呼吸均匀,小脸恬静,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睡得无比安心。
江夜身体微僵,没有动,没有推开,任由他靠着。
他垂眸,看着少年恬静睡颜,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眸光深暗,复杂难辨。
千年清修,一朝动尘心。
一动心,便是万劫不复。
他轻轻抬手,将自身灵气缓缓渡入少年体内,护他经脉安稳,一夜无梦。
窗外,天边渐白,晨雾将起。
江夜静静坐着,任由少年靠着,一夜未动,一夜未眠。
他在陪这片刻温暖。
在守这短暂安稳。
在记这张干净纯粹、毫无防备的脸。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温暖会碎。
陪伴会断。
信任会崩。
师徒会反目。
他会亲手,把眼前这个人,推入最深的黑暗。
而沈墨,在安稳的睡梦里,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师尊在,家在,一切都好。
他只知道,将来要变强,要护师尊,要永远相伴。
他不知道,宿命的寒芒,已悬在头顶。
不知道那一句“信我”,将来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刺穿他所有的信仰与爱意。
松风再起,晨雾漫山。
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而那场注定焚心蚀骨的劫,也在无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