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场时，江城的夜已深透，秋露凝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冷光。

周沐语坐在宾利后座，侧头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霓虹的光影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流转，却未留下半分暖意。林邵远的纠缠、景溪言的护持，像两段快进的影片在脑海里交替闪过，最终定格在景溪言那句“丢的是我景溪言的脸”上。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碎钻，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所有的护持，不过是为了保住筹码的价值，她不该有半分多余的念想。

景溪言坐在身侧，闭目养神，酒红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膝上，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愈发冷硬。车厢内静得可怕，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和两人浅淡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周沐语本想保持沉默，直到下车，却在车子驶过江滩时，听到身侧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林邵远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她愣了愣，转头看向景溪言。对方依旧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过是林正宏身边的跳梁小丑。”

周沐语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放在心上。”她确实没在意林邵远的挑衅，只是那句“做别人的棋子太可惜”，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不深，却隐隐作痛。

景溪言似乎察觉到她的疏离，缓缓睁开眼，车厢内的昏暗掩去了她眼底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记住你的身份，不该想的，别想。”

又是这样不容置喙的告诫。周沐语抿了抿唇，没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江风卷着水汽扑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灯火，也模糊了她眼底的波澜。

车子驶入江景苑，停在17栋楼下。陈秘书下车替她们拉开车门，景溪言率先迈步，周沐语跟在她身后，踩着满地的月光，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暖光映着两人的身影，镜面倒映出彼此疏离的姿态。景溪言按了18层的按钮，指尖悬在上面，忽然顿了顿，转头看向周沐语：“今晚住这里。”

周沐语一愣：“景总？”

“林正宏不会善罢甘休，”景溪言的声音冷冽，“他既然敢派人拍照片，就敢做更出格的事。你单独住，不安全。”

她的话直白，全是算计，却让周沐语心头微微一动。她知道景溪言是怕她这个“棋子”出意外，影响后续的布局，可那句“不安全”，还是让她在这寒夜里，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好。”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

电梯门打开，景溪言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屋内的冷光瞬间倾泻而出。她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次卧：“我住这里，主卧归你。”

周沐语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景溪言的脾气，决定的事，不会更改。

她走进主卧，反手带上房门，将客厅的冷寂隔绝在外。房间里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床尾多了一套景溪言的备用睡衣，是简约的黑色真丝款，叠得整整齐齐。

想必是陈秘书提前准备的。周沐语拿起睡衣，指尖划过细腻的面料，忽然觉得这空旷的公寓，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人气。

洗漱过后，她躺在床上，却依旧毫无睡意。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想来是景溪言也在洗漱。她侧耳听着，那细微的声响，竟奇异地驱散了一部分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客厅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周沐语瞬间清醒，起身披了件外套，轻轻拉开房门。客厅的灯没开，只有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蹲在沙发旁，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是景溪言。

“景总？”周沐语轻声唤道。

景溪言闻声抬头，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眉峰微蹙，脸色有些苍白。“没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不小心打翻了水杯。”

周沐语走过去，按下客厅的灯。暖光亮起，她才看到地上洒着一滩水渍，景溪言的手正按在小腹上，指尖泛白，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些。

“你不舒服？”周沐语下意识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景溪言抬眼，对上她担忧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很快恢复了冷硬：“老毛病，不碍事。”她想站起身，却因为起身太急，身形晃了晃。

周沐语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沙发上坐会儿。”她不由分说地将景溪言扶到沙发上，转身走进厨房。

景溪言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眉峰蹙得更紧。她从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示弱，更没想过会被自己的“棋子”看到这般狼狈的模样。可看着周沐语忙碌的身影，她竟没有开口阻止。

片刻后，周沐语端着一杯温热的红糖姜茶走过来，递到她面前：“喝点这个，暖暖身子。”

杯子是温热的，暖意透过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景溪言看着杯中的姜茶，又看向周沐语清冷的眉眼，忽然觉得，这枚棋子，似乎和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姜香和甜味，熨帖了腹部的不适。“谢谢。”她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周沐语没想到她会道谢，愣了愣，随即摇摇头：“举手之劳。景总要是实在不舒服，我去给你拿点止痛药？”

“不用。”景溪言喝完一杯姜茶，脸色好了些，她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歇会儿就好。”

周沐语没再说话，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安静地陪着她。客厅里的灯光柔和，月光温柔，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谈，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疏离。

景溪言闭着眼，能清晰地听到身侧人的呼吸声，浅而平稳，像晚风拂过湖面，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她忽然想起晚宴上，周沐语避开林邵远时的决绝，想起她面对挑衅时的冷静，想起她此刻递来姜茶时的细心。

这枚棋，清醒、坚韧，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睁开眼，看向身侧的周沐语。对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睫毛垂着，像一只安静的蝶。月光落在她的发梢，泛着淡淡的银辉，衬得她愈发清冷动人。

景溪言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让她来不及捕捉。

寒夜漫漫，公寓里却因为这片刻的相伴，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而这丝暖意，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两人的心底，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天。

只是此刻的她们，都还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