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查理九世同人·失乐园》 第四篇

唐晓翼从水边退开之后，整个地下空间的空气都凝了一瞬。浮梦之羽全员的目光全部落在队长身上——他的左肩还在微微发颤，但镇痛剂已经让他稳住了呼吸，脸色虽然还白，但那种要咬碎后槽牙的劲儿已经收了回去。

苏轻辞是最后从水边退回来的。她走得很慢，经过唐晓翼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站稳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了空间另一侧，开始查看墙壁上的纹路。唐晓翼余光扫了她一眼，她背在身后的右手在微微攥拳，他什么都没说。

"那片水。"季北辰率先打破了沉默，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它的成分和密密尔泉几乎是镜像对称的，矿物质含量完全相反，能量波动的频率也一样，只是相位差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就像一对正负。"浅云帆接话，指尖在终端上飞快滑动，"密密尔泉是正的，这片水是负的。泉水能治愈的东西，这水可以重新撕裂。我刚才试着分析了种子周围的能量场，它和两种水的互动关系都不一样——种子不排斥密密尔泉，也不排斥这里的水，它在两种能量之间保持中立。"

顾洛熙皱眉："所以种子既不属于密密尔泉，也不属于失乐园？"

"它像是桥。"苏南逸难得开口，声音平平稳稳，"横跨在两种相反的力量之间。"

唐晓翼站在众人后方，靠着石壁缓了会儿气。乔晚晚在他旁边半蹲着，一边看监测仪上的数据一边小声嘀咕"心率降下来了，但肌肉还在不自主收缩，队长你要是疼就说——"

"不疼了。"唐晓翼打断她，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左肩确实还在钝痛，但已经能忍。他走到那片水面前方的石台上，弯腰仔细看水底的那颗种子。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更多细节——种子表面确实有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地变化，像水流一样流淌着。

"它刚才动了一下。"苏轻辞从另一侧绕过来，站在唐晓翼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你碰水的时候，它朝你的方向转了一点点。你被弹开之后，它又转回去了。"

唐晓翼偏头看她："你刚才一直在盯着它？"

"你不也在盯。"苏轻辞没看他，目光落在那颗种子上，"我是副队长，观察环境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唐晓翼勾了勾嘴角，"辛苦了。"

苏轻辞没接这个话，但攥着的那只手松开了。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确认他还站着，确认他的重心没晃。这个动作太快了，除了唐晓翼没人注意到。

墨多多凑到水边蹲下来，好奇地盯着那颗种子看："它像活的。"

"本来就是活的。"苏轻辞说，"它在跳。"

"那它会不会—"

"墨多多你再往前凑半寸我让虎鲨把你拎回去。"唐晓翼头也不回地说。

墨多多膝盖一僵，原地缩了回去。

扶幽慢吞吞地举着他的检测仪对准种子扫描了一会儿，仪器发出"嘀——"的一声长鸣。"种子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能量膜……结构很复杂……有点像……加密过的信息载体……"

尧婷婷眼睛一亮："信息？你是说这颗种子里面储存了什么东西？"

"很像……但我的仪器……读不出来……需要更专业……的解码设备……"扶幽遗憾地摇了摇头。

浅云帆耳朵竖了起来："解码？我试试。"她走过来蹲下，把一个细长的探针连在终端上，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针尖触到种子表面的瞬间，她的屏幕亮了——一行行字符瀑布一样滚过，速度快到肉眼根本跟不上。

"有东西。"浅云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遇到好东西时才有的兴奋，"种子里面确实存了数据，格式很奇怪，比浮空城最老的数据库格式还早三百年。让我解一下——"

终端屏幕上滚动的字符忽然停住了。画面中央慢慢浮现出一张脸——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大约十二三岁，黑发，眼睛很圆，嘴角有一个梨涡，笑得格外明亮。

那张脸只闪现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屏幕恢复了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什么？"顾洛熙瞪大眼睛。

浅云帆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罕见地发了一下愣。"刚才那张脸的生物特征数据我采集到了百分之六十七……年龄十二到十三岁，女性，面部骨骼特征偏向东亚人种，但混合了某些——等一下。"她快速敲了几下键盘，"这张脸在浮空城档案库里匹配到了。"

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水面的轻微波动声。

浅云帆抬起头，表情复杂："匹配对象：浮空城失踪人员档案。身份ID……是羽之冒险队前成员。代号'雀'。三年前雪原任务后确认失踪。生死不明。"

唐晓翼站在水边，一动不动。

苏轻辞侧过脸看他。他的侧脸在暗金色的光线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开口，声音正常得像在问明天的天气："和雪原那次任务有关？"

"对。"浅云帆调出完整档案，"雀是羽之冒险队最年轻的成员，十二岁入队，主攻信息与解码。雪原任务中负责通讯保障，整支队伍遭遇暴风雪后失联，三天后救援队找到了除她和另外一名队员之外的所有人。另外那名队员——"

"掉进了冰缝。"唐晓翼接完了她的话。语气平平的。

苏轻辞的手指在暗处掐进了自己掌心。她记得那个戴旧帽子的少年掉入冰缝时，雀站在冰缝的另一边，通讯器摔碎了，信号发不出去，风雪太大了，她冲过去想拉人，冰面裂了，她掉进了另一条更深的缝。

那些人，一个都没找到。

"所以她可能没死。"尧婷婷小心翼翼地说。

"可能性很低。"季北辰客观地开口，"那条冰缝深度超过三百米，底层水流温度常年保持在零下，没有生存条件。"

"那为什么种子里会有她的脸？"顾洛熙反问，"而且刚才那张脸是笑着的，状态看起来——不像已经死了三百年。"

季北辰沉默了。

唐晓翼从水边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很稳，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干脆的弧度。刚才那几秒钟里他脸上的所有波动都已经收干净了，少年人的眉眼在暗金色光线下带着一种锋利的亮，像磨过的刃。

"不管那张脸代表什么，"他说，"种子里的信息被加密了，能放进去就能读出来。云帆，你能破吗？"

浅云帆点头："能。给我时间。"

"多久？"

"这格式太古老了，保守估计三到五天。"

唐晓翼思索了一下："三到五天可以，但这个地方不安全。刚才致幻孢子让我看到了雪原，说明失乐园在主动读取我们的记忆。如果它连种子里的加密信息都能读取——"

"它早就在读取了。"苏轻辞接道，"从我们跨进那层膜的一瞬间就开始读了。致幻孢子只是它的手段之一。最可怕的不是它让你看到幻象，而是它知道你在害怕什么，然后精准地投喂给你。"

唐晓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把水样、空气样、石壁纹路拓印全部采集完毕，浮梦之羽和DODO分头行动，每队配一个通讯器保持连接。四十分钟后在这棵树的入口处集合。"

"分头？"墨多多紧张起来，"在这种地方分头？"

唐晓翼冲他笑得特别灿烂："害怕了？那跟紧虎鲨，让他保护你。"

虎鲨一挺胸："放心！有我在！"

墨多多脸都绿了："你刚才自己也说过'万一蹦出来个怪物呢'——"

"那不是还没蹦出来吗！"

唐晓翼不再理他们，转身走向空间右侧的一条通道。经过苏轻辞身边时他脚步没停，但极低地说了一句："你跟我。"

苏轻辞二话没说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右侧通道，等背后的脚步声远了些，唐晓翼的脚步才慢下来。他撑着墙站了两秒，左手不自觉地又搭上了左肩。

"乔晚晚的镇痛剂只能压四个小时。"苏轻辞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看他，"四个小时之后你要是再逞强，我就直接在失乐园里把你打晕扛回去。"

唐晓翼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你扛不动我。"

"试试看。"

他放下手，肩膀的颤抖已经止住了，但那块肌肉还在不自主地轻微抽搐。苏轻辞走过去，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卷绷带——她随身带这个的习惯是从雪原那年开始的——递给他。

"自己缠还是我帮你？"

唐晓翼接过绷带，三两下熟练地在左肩位置缠了两圈固定住。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知道做过很多次。

"你什么时候学会预判的？"他一边缠一边问。

"跟你做搭档十年了。"苏轻辞靠在墙上看他，"你下次要做什么我都猜得出来。"

"那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那张脸。"

唐晓翼的动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雀要是真的活着，"他说，"三年了，她为什么不回浮空城？"

"可能回不来。"

"也可能不想回。"

苏轻辞看了他一眼："你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唐晓翼靠回墙上，头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盯着通道顶部流动的淡金色纹路，很久没有开口。苏轻辞也不催，就靠在对面等着。

"雪原那次任务，"唐晓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接到的指令是去采集一个冰层样本。和这次一样，三个月的监测数据显示某处有异常波动，高层派羽之过去看看。"

"你跟我说过。"

"但后来我查了任务底档，发现那个冰层区域在羽之出发前两周就已经被浮空城的自动探测器扫描过，结果是没有异常。探测器没扫到东西，高层还是派了人。为什么？"

苏轻辞眉头动了一下："因为有人不想让探测器去？"

"有人想让人去。"唐晓翼直起头来看着她，"活人，会喘气的，会看见东西、会记住东西的那种人。"

空气安静了片刻。

"你觉得雪原那次不是意外？"苏轻辞问。

"不知道。"唐晓翼把风衣扯平整，"但雀的脸出现在种子里，羽之最后一个任务的坐标和失乐园的移动路径有重合，密密尔泉底的种子和这里的水是镜像关系——这三件事拼在一起，不像意外。"

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偏头冲苏轻辞一笑："走吧副队长，再去里面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苏轻辞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股压住了但没灭掉的劲儿，忽然开口："唐晓翼。"

"嗯？"

"三年前雪原上，你拉不住那个人，不是你不行。是冰太脆了，任何人站上去都会碎。"

唐晓翼的笑容收了一瞬。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我知道。我没在怪自己。你别瞎操心。"

苏轻辞跟上去，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了句"嘴硬"，然后加快了脚步和他并肩。

通道尽头又开阔起来。这一次是一间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具石棺，棺盖半敞着，里面空荡荡的。但棺壁上刻着一幅完整的壁画——一棵大树，树下两个人影，树根处一颗种子。和修士手稿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新东西：大树的旁边画了另一棵小树，小树下站着四个模糊的人影，人影腰间都有银色羽翼形状的标识。

浮梦之羽的徽记。

"这是……"苏轻辞走近了看，"预言？"

唐晓翼站在石棺前，目光从壁画上移开，落在棺椁内部的一块石板上。石板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和门口那扇门上的一样。

他俯身读了出来："'树生双根，一在泉中，一在梦中。双根合抱之日，门开。门开之后，雀归。'"

苏轻辞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后，她轻声说："雀归。这是说……她能回来？"

唐晓翼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石板上"雀归"两个字，在触碰的瞬间，暗金色的光从字缝里亮起来，像有人在水底睁开了眼睛。

远处，那棵巨树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低吟。像呼唤。

也像回答。

---

（第四篇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