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规则裂痕
沈执的“新规则”实施得细致入微。
苏晚搬进主卧的第一个月,像被精心饲养的雀鸟。沈执亲自挑选她每日的衣物——不再是少女系的连衣裙,而是剪裁考究的丝质衬衫与半裙,颜色多为米白、浅灰、雾蓝,他说这些颜色“衬她”。三餐由私厨按营养师搭配的菜单制作,沈执若在家,必会陪她用膳,慢条斯理地为她布菜,仿佛喂养是某种仪式。
她不再去大学上课。沈执为她请了各科私教,每日上门授课。书房里安装了监控,美其名曰“确保教学质量”。她的手机被换成定制款,只能拨打和接听预设的号码——沈执、管家、医生,以及紧急呼叫。
最让苏晚窒息的是夜晚。
沈执不强迫她做任何事,却用更磨人的方式宣告所有权。他习惯在睡前阅读,总是让她靠在身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翻书。他的体温透过睡袍传来,呼吸均匀地拂过她耳畔。有时他会低声念一段原文,英文、法文或德文,音色低醇如大提琴。
“听懂了吗?”某晚他念完一段里尔克的诗,侧头问她。
苏晚僵硬地摇头。
沈执笑了,摘下眼镜,指尖轻抚她后颈:“意思是——‘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就像现在,晚晚,你身体的每一寸颤抖,我都了如指掌。”
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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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一个暴雨夜。
沈执临时飞往香港处理并购案,预计离开三天。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在没有提前“安排”的情况下离家。
“乖乖的。”临行前,他吻了吻她额头,眼神温柔得像能溺死人,“每天给我打视频,嗯?”
苏晚垂眸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门关上的瞬间,整座宅子似乎都松了口气。
老管家陈伯送走沈执后,对苏晚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他不再时刻跟随,甚至偶尔会避开她的视线。第二天午后,苏晚在图书室佯装找书,等到陈伯例行巡查时,她“不小心”碰落了一整排厚重的古籍。
“对不起!”她慌张蹲下捡拾。
陈伯连忙上前帮忙。就在那一瞬,苏晚将攥了一上午的纸条塞进他手心。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帮我联系林氏林子默,告诉他沈执书房保险柜有林家罪证备份,钥匙在《百年孤独》书脊内。救我。
选择林子默是场豪赌——那人未必是善类,但他是目前唯一可能对抗沈执的人。更重要的是,林子默有足够的动机:一旦林家倒下,他也完了。
陈伯手指一颤,迅速将纸条收进袖口,面色如常:“小姐下次小心些,这些书都是先生珍藏。”
他没看她,收拾好书便离开了。
苏晚瘫坐在地毯上,心脏狂跳。
她不知道陈伯会不会帮她。这位老管家侍奉沈家三十年,看着沈执长大,忠诚毋庸置疑。但她也记得,陈伯有个孙女,去年考上大学,沈执大手笔资助了全额奖学金。
是忠于沈执,还是怜悯她?
时间一分一秒像钝刀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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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点,苏晚洗完澡出来,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杯热牛奶——这是沈执定的规矩,说助眠。她盯着那杯乳白色的液体,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场“食物中毒”。
鬼使神差地,她将牛奶倒进盆栽。
凌晨两点,她被轻微响动惊醒。
不是门,是露台。沈执主卧连着宽敞的露台,下方是后花园。她屏息听着,有金属摩擦声,很轻,但持续。
然后,落地窗被撬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闪身进来,动作利落。月光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不是沈执。
“别叫,是我。”来人压低声音,摘下黑色兜帽。
林子默。
苏晚心脏骤停,随即狂喜:“你怎么……”
“陈伯递了消息。”林子默快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顿了顿,“你看起来……”
比上次见面苍白,瘦了,眼睛里有种惊弓之鸟的脆弱。但这些林子默没说出口。他直奔主题:“书在哪?”
苏晚指向书架第三层。
林子默迅速找到《百年孤独》,从书脊夹层摸出一枚黄铜钥匙。他转身走向书房联通主卧的暗门——这设计苏晚也是搬进来后才发现的。
“保险柜在蒙德里安仿画后面。”她跟过去,声音发颤,“密码我不知道,沈执从不让我靠近书房。”
林子默试了几组常见密码,失败。他皱眉,忽然看向苏晚:“你生日?”
“什么?”
“试试你生日。”
苏晚报出年月日。林子默输入:920813。
“咔哒。”
保险柜开了。
两人同时僵住。不是因为柜门打开,而是因为——太容易了。像故意为之。
林子默率先伸手,取出里面唯一的文件袋。拆开,抽出文件。
不是林家的罪证。
是股权转让协议、房产证、基金凭证,所有受益人一栏,都写着“苏晚”。金额庞大到令人眩晕。
最上面是一张手写信,沈执的字迹:
“晚晚:
若你看到这些,说明你选择了离开。
这些是你的,五年前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产,我一分未动,这些年增值的部分也在其中。
林子默不可信。他父亲去年差点把你卖给对家换项目,是林家求我压下。你若跟他走,下场不会比在我身边好。
但如果你坚持——保险柜下层有现金和护照,够你隐姓埋名生活几年。
只求你一件事:别让我找到你。因为下次,我不会再给你选择的机会。
——沈执”
苏晚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林子默快速翻看文件,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竟然……早就转移了资产?”他猛地抓住苏晚手腕,“不管了,你先跟我走。有了你,不怕沈执不妥协——”
话音未落,主卧灯光大亮。
沈执倚在门口,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领带都没松,像是刚从正式场合回来。他手里把玩着一个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这间卧室的监控画面。
“林公子,深夜闯我卧室,牵我未婚妻的手,”沈执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是不是不太礼貌?”
林子默僵住,随即冷笑:“未婚妻?沈执,你囚禁她的事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沈执笑了。他走进来,慢条斯理地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林氏非法融资的证据,今晚已经匿名送到经侦支队。现在这个时间,你父亲应该被‘请’去喝茶了。”
林子默脸色煞白。
沈执不再看他,目光落在苏晚脸上:“晚晚,过来。”
苏晚没动。她看着沈执,又看看林子默,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都一样……把我当棋子,当筹码,当战利品。”
她抓起那份股权文件,狠狠摔在地上:“我不稀罕!”
沈执眼神沉了沉。他朝她走来,一步,两步,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像倒计时。
林子默突然拔出一把匕首——不知何时藏的,刀锋在灯光下泛冷光。
“放我们走,不然——”
话没说完。
沈执动了。
快得不可思议。他侧身避开刀锋,左手扣住林子默手腕反向一折,骨头脆响伴随着惨叫。匕首落地。沈执右膝顶在对方腹部,林子默蜷缩倒地,呕出酸水。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苏晚呆住了。她从未见过沈执动手,更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褪去所有温文伪装,像出鞘的利刃,眼神冷得瘆人。
沈执用鞋尖将匕首踢开,抽出丝帕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他这才看向苏晚:“吓到了?”
苏晚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保险柜。
沈执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他抬手想碰她,她猛地瑟缩。
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落在地面散落的文件上。他弯腰,一张张捡起,仔细抚平褶皱。
“这些是真的。”他声音低了下来,“你母亲留下的,还有我这几年为你准备的。晚晚,我从没想过在经济上控制你。”
“那你用什么控制我?”苏晚声音嘶哑,“用恐惧?用监视?用这种……这种让人窒息的‘照顾’?”
沈执沉默片刻,将文件放回保险柜。他关上门,转动密码盘,然后——当着她面,砸毁了密码锁。
“以后没人能打开它,包括我。”他说,“等你想通了,找锁匠来,东西都是你的。”
他走向倒在地上的林子默,拎起对方衣领,像拖一袋垃圾般往门口走。
“沈执!”苏晚突然喊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为什么是我?”她问,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明明可以有很多选择,为什么偏偏是我?”
沈执背影僵了一瞬。
良久,他低声说:“因为五年前那个雨天,你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外,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倔强地不肯哭。你看着我,说‘小叔,我会很乖,不给你添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我这辈子所有的控制欲、占有欲、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都只会对你一个人。”
“晚晚,这不是选择。”
“是劫数。”
他拖着林子默离开,轻轻带上门。
苏晚滑坐在地,抱着膝盖,听着窗外渐起的雨声。
脑子里反复回放沈执最后一句话,以及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掌控者的傲慢,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坦承。
她忽然想起保险柜里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别让我找到你。因为下次,我不会再给你选择的机会。”
可现在,他给了。
他明知道陈伯可能叛变,明知道林子默会来,明知道她会试图逃跑——却还是留下钥匙,留下信,甚至留下“隐姓埋名”的选项。
为什么?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来:或许沈执也在等。等她自己看清局面,等她明白无处可逃,等她……心甘情愿。
房门被轻轻敲响,陈伯的声音传来:“小姐,先生让我送安神茶来。”
苏晚没应。
门外安静片刻,陈伯又说:“林家的人刚刚被带走调查了。先生还说……您如果想走,天亮前,司机会送您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苏晚猛地抬头。
她冲过去拉开门。陈伯端着托盘,垂着眼:“先生去处理林家的事了,明早之前不会回来。”
“他真这么说?”
“原话是:‘如果她想飞,就让她飞一次。但告诉她——风筝线在我手里,飞得再远,我也会拉回来。’”
陈伯放下托盘,转身离开,背影佝偻。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沉入黑暗的楼梯。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她低头看向手腕——那里有林子默刚才攥出的红痕,也有沈执常年牵她时留下的、看不见的印记。
往前走,是未知却危机四伏的自由。
往后退,是华丽却令人窒息的牢笼。
而沈执,那个疯得坦坦荡荡的男人,把选择权又一次放在她手里。
苏晚走回房间,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安神茶,一饮而尽。
苦的。
她走到露台,推开被撬坏的落地窗。暴雨扑进来,瞬间打湿了她的睡裙。
远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她忽然想起沈执念过的那句诗:
“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原来她一直在风暴中心。
而那个掀起风暴的人,正站在对面,等着她选择——
是沉没,还是与他一同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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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沈宅大门缓缓打开。
黑色宾利驶出,消失在雨夜中。
三楼书房,沈执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伯悄声进来:“先生,小姐走了。按您吩咐,包里放了现金、新护照和一部干净手机。”
“嗯。”
“需要派人跟着吗?”
“不用。”沈执抿了口酒,喉结滚动,“让她飞。”
“可是——”
“她会回来。”沈执转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幽深如井,“因为除了我身边,这世上没有她
的容身之处。”
“而这一点,”他低头晃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需要她自己发现。”
窗外,天际泛出灰白。
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而游戏,才刚刚进入下一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