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桥北坪头的相山书院迎来了百名新生。

相山书院，坐落于今江西之地，此地古称豫章，亦名江右。“书院”之名最早见于唐玄宗时期的丽正书院，然其性质仅为官方藏书校勘之所，并非聚徒讲学的场所。

直至唐大历六年（771年），观察使魏少游与副使李泌为纪念晋代隐士罗通在丰城罗山聚徒讲学之迹，创办罗山书院，书院自此方具私人聚徒讲学的功能。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伴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后

书院门口，率先现身的是一位清瘦温柔的先生。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磨得发亮的圆框银丝眼镜，臂弯里挟着一叠厚薄不一的线装书，长衫的边角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还打着两处细密的青布补丁，却丝毫不显寒酸，反倒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先生步子放得极缓，目光扫过院中列队的新生，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似是在细细打量这群初入书院的少年。

前来报到的学生们交头接耳，目光都落在先生身上，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位先生的来历。

清晨的相山书院被层层雾气裹着，前夜刚落过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寒冷的空气中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有人忍不住呵出一口气，白蒙蒙的雾气便在唇边散成一团，惹得几个年少的学生低低笑了起来。

人群中，一个身着淡青布衫的少年往前迈了半，声音清亮如敲玉：“不知道先生刚才讲的是什么意思？”

这少年名叫温余，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清俊，眸子里透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此刻正抬着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先生。

先生听后，先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润如泉，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从书院门口的青石板阶梯缓步走下，停在温余面前。

目光温和地与他对视：“我刚才讲的是晋朝陶渊明的《读山海经》其一，这诗里藏着归隐的意趣，也道尽了农事之乐、读书之乐。至于‘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两句，一说因居于陋巷，达官贵人的车驾进不来，行至巷口便折返，故而能得一方不受外界干扰的读书天地；

另一说是，纵使巷陌简陋，也挡不住亲朋好友的来访，他们来了便不愿走，‘颇回’的‘回’字，正是再来之意——皆因朋友偏爱我酿的春酒、院里的时蔬啊。”先生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怀里的书册，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不知道先生乐在何处？”温余追着问，身子又往前倾了倾，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

“乐在何处？要说我乐在何处……”先生故作沉吟，缓缓将怀中的书册举到眼前，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眼底漾起一抹痴迷的光，“这东西，倒让我乐此不疲啊。”

话音刚落，温余便脱口而出：“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院有先生独钟书。”

院中原本还窃窃私语的学生们听罢，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纷纷赞道：“对得好！对得妙！”

先生朗声笑道：“‘钟书’？倒不如说是‘钟于好书’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温余。”温庭云躬身行礼，腰杆挺得笔直。

“温余……好名字，好苗子，好学也好问。”先生点点头，随即转过身，对着院中所有学生扬声道，“我是相山书院的先生，姓宋，你们叫我宋老师或者宋先生都好。”说完后，他又转向温余，眸光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你知道‘天分地南北，应知离合同’这句诗？”

温余几乎不假思索，语速极快地答道：“这是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鹅湖之会时，朱熹途经分水岭所作的五言绝句。诗中以水之分流喻思想之分歧，暗含‘求同存异’之理。只是学生愚钝，不知道先生提及此诗，是何用意？”他说着，微微蹙眉，眼神里满是求知的渴望。

先生抚掌轻笑：“我提及这首诗，一，是盼诸位在相山书院求学，能守‘求同存异’之念，同窗共读；二，也是愿你们莫因思想分歧，伤了同窗情谊。既说到这里，我就给你们讲讲那鹅湖之会的始末吧。”

“鹅湖之会，实则是朱熹与陆九渊二人围绕‘教人之道’各抒己见，展开的一场大辩论。陆九渊主张‘先发明人之本心’，反对埋头读书穷理，认为读书并非成圣贤的唯一途径。这场论辩持续了三日，朱、陆二人各执一词，终究未能达成共识。”先生站在书院的石台上，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挥，仿佛将众人带回了数百年前的鹅湖之畔。

人群里，一位名叫陈玢儿的女学生往前站了站，她眉目清秀，神情格外认真，轻声问道：“先生，既然二人没能达成一致，朱熹先生怎会不懊恼离去，反倒后来写下这般‘求同存异’的诗句呢？”

先生看向这位女学生，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这位女学生问到了关键处。这正见得朱熹先生的豁达与开明。那场学术交锋，非但未影响二人的情谊，此后他们还常通过书信探讨学问。乾道八年，陆九渊在白鹿洞书院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朱熹对这篇讲演赞不绝口，甚至为自己此前未能讲得这般深刻而自愧，这便是著名的‘白鹿洞书院讲义’。”

女学生闻言，又转向众人，声音清脆地补充：“其实鹅湖之会中，还诞生了不少千古名句呢。”

“对。”先生接过话头，继续说道，“鹅湖之会十三年后，又有一次‘鹅湖之会’，辛弃疾亦参与其中，还留下了‘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千古绝唱。单从文学角度看，这亦是一桩重要的历史事典。明代学1士李奎曾赞曰：‘大江以西，古称文献之邦，书院之建不知有几，惟鹅湖之名与白鹿并驰于天下。’”

先生讲得入神，学生们也听得痴迷，院中静悄悄的，唯有先生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

待先生稍作停顿，众人正欲追问，他却摆了摆手，眉眼含笑地说：“好了，各位学子，但愿你们能在相山书院一展才华。都点齐人数，跟我入书院吧。”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