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沿途自有火树银花

灯笼元子圆，莫忘火树银花合。一题记

眼前的灯笼胚子浑身裹满了胶水，仿佛水汪汪的大眼睛向我讨要一袭红衣。伸手为其穿上，却又只见几个惹眼的气泡冒了出来。

又得重做！我不禁懊恼丧气起来。做了几天，才到达这一步，此时废了。元宵节的灯笼，还需多久才能完成，漫漫无期，遥遥无期啊。

心情不佳的，我踱至厨房，看到正在准备元宵的奶奶，于是无精打采地采揉起面团。奶奶看出端倪，问道，“灯笼做的怎么样了？”“别提了！”我用力揉着白面，“快成功了又毁了，再做一个不知猴年马月完成，不如买一个省事罢。”我的脾气又移到了元宵上，“奶奶，您别准备了，到时候几家都来吃，哪准备得完啊？”

奶奶笑了笑，又抓起一点细碎的白面撒上面团。“你老往前瞅，尽想元宵节的灯笼，做不成的！我要像你，想着一元宵首未做，不也收工了吗？多看看脚下的路，多享受一下做灯笼是筑胚和裹纸的快乐，我也老了，但多想一想一家团聚，自己还能给儿孙包个口福，多好呀！”

奶奶的身体随着面团的方向起起落落。小小精致的元子，仿佛变魔术似的出落了形态。恍然大悟中，我也笑了。

挤好胶水，用毛刷弄调至微稠，细细地抹上胚子，仿若流水汨汨，清丽可人。灯笼纸渐渐覆上，手指缓缓压上每一路径，此刻，呈如此宁谧寂静，却又温柔至心底。

正月十五元宵闹，院里院外挂满了灯笼。而那最亮眼的，是那一盏手工制作的。锅内水声鼎沸，一个个元子从沸水中冒出了头，亲戚朋友赞许其味，奶奶笑靥如花。

人生路上，有许多灯笼要做，千万万元子待煮煮。但莫忘沿途火树银花，领略河水流长，花开鸟鸣，自是最大的学习收获，结果自有暗香来。

（17）每一笔墨色

学校开办国画课，我参与已有一年有余，画功虽仍笨拙却也初见雏形，零零碎碎完成了一副画想必是绰绰有余。

老师正在授课，大小毛笔在手中切换，一笔一画勾勒线条，一点一点地微调着墨色，各种细节讲得格外清楚。

我才没有耐心慢慢奉陪。

于是，我用余光偷瞄老师一眼，一旦他背过身去，我便偷偷操起画笔自己的作品。洗墨桶藏在脚边，调色盘搭在腿上。大概是做惯了头王，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很快地完成这副画，第一个交上作业。

慢慢地，老师的话听不进去了。只记得那天蝉鸣聒噪，夏日的炎热掐住人的喉咙，透不过气来。我脑中虽然早已有了画的整体构想，但急于求成的我如何也画不出我想要的样子。窗外树静风止，没有活力，只有烈日照向跑道，桑拿般地灼烤。

老师已授完课，所有同学都开始作画。他走到我身边，默默坐下，想必是早已发现我的急于求成想来痛批我一顿的吗？我忐忑不安，这才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的着急，墨运得不均，一块深一块浅，大大小小的墨滴铺满纸角，真令人心急如焚。可老师却是淡定，一言不发的拿过我的笔和调色盘，缓缓运起墨来。

我看墨色在他的笔下里像流动的水，富有灵性，一笔一划甚是好看，这是我从未意识到的那种美。

刹那间，狭小的教室变成了广阔的山河。一支笔，一张纸，勾出秀丽的峰峦，洒出奔涌的江河；还有雨声淅沥，烟雾朦胧……

老师起身，拍拍我的肩膀，“画工求慢不求快，当如人生求缺不求满。总想着那个目标，那个整体，不仅会逸不可及，还会忽略局部，有布局自然是必要，可若一味急于求成，而忘了运好墨，忘了勾好线条，忘了填好颜色，忘了留心手下的每一笔墨色，那么，心中的画当如何呈现！古人常说水到渠成，每一步的踏实才是万里长征的根基。”

独坐桌前，依旧热浪滚滚，内心却不再浮躁。此刻，墨色缓缓运在手中，我用这一笔一划看似微小的美好，不断地去完成心中那副浩大的宏图。

（18）文龙雕心

人生就像走一场夜路，你只能看到灯前照亮的地方，却惦记着又黑又深的远方。

瓦镇的老任挑着身上竹雕的担子已经历几十年风雨了。他逢人便说：“我得一直雕到死喽！”又自身叹口气，道：“可惜没收个徒弟。”

竹雕，是东南很古老的一项传统艺术啦，相传，“湘妃哭竹”的时候，便有了这门古老的手艺。

这不，东街老铁匠送来个小儿子，说是与拜老任为师，名字嘛唤作文龙。老任上下打量一番，得咧，便收下了。文龙生得瘦小，但却认真听师傅传授技艺，什么淬洗、细刻、粗磨，都样样认真。

文龙端着成品小喘气地跑向师傅，老任无奈摇摇头。一个，两个，三个……老任还是摇摇头。

一天夜里，老任提着手电筒来找文龙，“文龙，跟我出来一下。”

夜空之下，竹林显得深黑，只有手电的光能略微看清几米远。文龙瞪着大眼珠子，闷声……问：“师傅这是作甚？”老任仔细盯着他，沉声道：“你看这手电的光。”

除了被照亮的地方，其余都深得发黑，老任又说：“我没什么文化，却也知道竹雕不比打铁，切不可蛮劲抗之，一定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感受。”文龙无话，回到家。

第二天，文龙又开始了雕竹。“不要总想着周围黑深的地方，一定要眼盯着手电的光。”文龙回想着师傅的教诲，每一刀都刻得分外仔细，慢慢地，细细地。

作品出来的那一刻，天地像被拔断了电源，静，死静。

多年以后，老文常谈起当初学徒的样子，笑着逢人便说：“嘿，我的脚下踩着流星呢。”而他那天完成的竹雕作品《乡野的路》成为了他的成名之作。

但丁曾经在《神曲》中写道：我在森林之林的半途中醒来，迷失了正确的道。是了，哪有什么正确的道，只有能照亮的地方，才能称上远方。

珍视当下，这即是当年文龙雕出的心。

把握当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