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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自我

直至深渊相拥

接下来的几天,林曦全身心投入到沈老太太的案子里。她联系了医疗机构,安排新的神志评估;她访谈了遗嘱的两位见证人——都是沈老太太的老同事,证明她立遗嘱时“清醒、冷静、明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甚至去拜访了周文渊的儿子,那个在国外的工程师,通过视频通话确认父亲的经济状况良好,不需要这笔遗产。

“我爸不会要的。”周文渊的儿子在屏幕那头说,语气有些无奈,“我劝过他很多次,让他别掺和别人家的事。但他就是个热心肠,看沈阿姨一个人可怜,就去帮忙。现在搞成这样……唉。”

“您父亲和沈女士,只是朋友关系吗?”林曦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专业而非探询。

视频那头的男人沉默了几秒:“林律师,我父亲六十五岁,沈阿姨八十二岁。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就是两个孤独的老人互相做个伴。我爸我妈感情很好,我妈去世后,我爸一直走不出来。是沈阿姨常来陪他说话,帮他做饭,他才慢慢好起来。后来沈阿姨腿脚不好了,他就反过来照顾她。这是报恩,也是情分,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林曦记下“报恩”、“情分”、“孤独的老人互相作伴”。这些词比“朋友”更具体,更有人情味,但也更复杂。

“沈女士把全部财产留给您父亲,您怎么看?”她问。

男人苦笑:“我觉得沈阿姨糊涂了。但这既然是她的意愿,我尊重。至于我爸会不会接受……”他摇摇头,“我了解他,他很可能捐了。捐给沈阿姨的母校,或者捐给哪个养老院。他不会留这些钱的,他嫌麻烦,也嫌……伤心。”

伤心。这个词让林曦的笔顿了顿。为什么伤心?因为这份遗产背后,是一个老人对子女的失望,对陪伴的渴望,对生命最后时光的决绝选择?还是因为这份遗产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无法拒绝的谢礼,把他和沈老太太之间简单的情分,变成了复杂的债务?

访谈结束,林曦整理笔记。证据对沈老太太越来越有利:神志评估再次确认她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见证人证词一致;周文渊没有欺诈动机;甚至周文渊的儿子都表示父亲可能不会接受遗产。从法律角度看,第三份遗嘱有效的可能性很大。

但情感上呢?沈薇的愤怒,沈茜的伤心,这个家庭可能因此破裂——沈老太太在乎吗?还是说,在她看来,这个家庭早就破裂了,只是用这份遗嘱,给破裂一个正式的、可见的形式?

周五下午,林曦再次来到沈老太太的公寓。这次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在家,周文渊去买菜了。

“评估做完了?”沈老太太给林曦倒茶,手很稳,茶水一滴没洒。

“做完了。结果和之前一样。”林曦接过茶杯,“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一旦遗嘱生效,您的女儿们可能会……”

“会恨我?”沈老太太在藤椅上坐下,笑了笑,“她们现在已经恨我了。薇薇三天没来了,茜茜来了,但一直在哭。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坚持?”

沈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盛,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林律师,你多大了?”她突然问。

“二十二。”

“二十二。”沈老太太重复,眼神变得遥远,“我二十二岁时,刚参加工作,在中学教语文。那时候觉得人生很长,有无限可能。后来结婚,生孩子,照顾丈夫,抚养女儿,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一眨眼,八十二了。”

她转过脸,看着林曦:“八十二年,我做了很多事,很多‘应该’做的事。应该做个好女儿,应该做个好妻子,应该做个好母亲,应该做个好老师。我做了,做得还不错。但现在,我快走到头了,我想做一件‘我想’做的事。不是应该,是想。”

林曦握着茶杯,感觉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我想把我的东西,留给我觉得值得的人。”沈老太太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有重量,“文渊值得。不是因为他照顾我,而是因为他把我当个人,而不是一个‘母亲’,一个‘老师’,一个‘老太太’。他听我说话,不是听我该说什么,而是听我想说什么。这五年,是我这辈子最……轻松的五年。”

最轻松的五年。在生命的末尾,在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在身体日渐衰弱的时刻,反而最轻松。因为终于不用扮演角色了,不用做“应该”做的事了,可以只做自己,哪怕那个自己自私、固执、不顾他人感受。

“您的女儿们,”林曦轻声说,“她们可能只是用她们的方式爱您。”

“我知道。”沈老太太点头,“但她们爱的是‘母亲’,不是沈静淑。她们想要的是‘母亲的遗产’,不是我的东西。这不一样,林律师。很不一样。”

窗外传来开门声,周文渊回来了。他提着菜篮子,看见林曦,点点头:“林律师来了。”

“周先生。”林曦站起来。

“坐,坐。”周文渊把菜篮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静淑,今天有新鲜的芦笋,我给你炒个芦笋虾仁。”

“好。”沈老太太笑了,那个笑容很柔软,是林曦这几天从没见过的,“少放油,我血脂高。”

“知道,医生交代过。”周文渊也笑了,转身进了厨房。

林曦看着这一幕——两个老人,一间老屋,一顿简单的晚餐。没有血缘,没有法律关系,但有一种比血缘和法律更真实、更日常的温情。这种温情,沈老太太用全部财产来奖励。也许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但在她自己的人生账本里,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林律师,”沈老太太转回头,“遗嘱的事,按法律程序走吧。该评估评估,该开庭开庭。我准备好了。”

“您的女儿们如果坚持诉讼,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很耗费精力。”

“我八十二了,有的就是时间。”沈老太太的眼神锐利起来,“而且,这也是给她们上最后一课:母亲不是理所当然的,爱不是理所当然的,遗产更不是理所当然的。什么都得争取,什么都得珍惜。可惜,”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们学得有点晚了。”

离开沈老太太家时,天色已晚。春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林曦走在老小区里,看着各家各户亮起的灯,想着那些灯光后面的故事——有多少家庭在争吵,有多少亲情在变质,有多少“理所当然”在被打破,又有多少“我想”在被实现?

手机震动,是林晚:那个老太太的肖像画完成了。想看看吗?

林曦停下脚步,回复:想。

几分钟后,照片发过来了。是一幅油画,画中的沈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穿着林曦今天见到的那件深蓝色毛衣,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握着拐杖。但和林曦看到的沈老太太不同,画中的她眼神更柔和,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皱纹画得很细致,每一条都像岁月的河流,但整张脸散发着一种平静的、接受的光芒。

最特别的是背景——不是沈老太太家那个老旧的客厅,而是一片模糊的、温暖的色块,像是黄昏的光,又像是记忆的晕染。在这片色块中,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手牵着手,背对着观者,走向远方。

林曦盯着那两个人影,突然明白了——那是年轻时的沈老太太和她的丈夫。画家没有画他们的脸,只画了背影,画了牵着的手,画了那个走向远方的姿态。

为什么画这个背景? 她问。

林晚的回复很快:老太太说,她最快乐的时光是刚结婚那几年,和丈夫两个人,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好。她说,现在快走了,想回到那时候去。

回到那时候去。不是回到做母亲的时候,不是回到做老师的时候,而是回到做沈静淑的时候,回到只有两个人的、简单的、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好的时候。

林曦站在暮色中,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画,突然眼眶发热。她想,沈老太太用遗嘱奖励了陪伴,而林晚用画笔奖励了记忆。她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在生命的某个节点上,坚持着“我想”而不是“应该”。

她打字:画得很好。抓住了她的神韵。

她很喜欢。说我画出了她心里的样子。

她心里的样子……是什么样?

这次林晚隔了一会儿才回复:自由的样子。不被任何人定义,只做自己的样子。

自由的样子。不被任何人定义,只做自己的样子。林曦想起沈老太太说的“最轻松的五年”。也许那就是自由——从“母亲”、“妻子”、“老师”这些定义中解脱出来,只做沈静淑,只做一个需要陪伴也给予陪伴的、普普通通的老人。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地铁站走。街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想起自己的角色定义:女儿,姐姐,学生,实习生,陆沉舟的女友(也许),未来可能的律师。哪一个定义是她真正想要的?哪一个“应该”是她心甘情愿的“我想”?

没有答案。或者答案太复杂,太危险,她不敢想。

地铁进站,带起一阵风。林曦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有个年轻妈妈在哄哭闹的孩子,有个老人在看报纸,有对情侣依偎着听同一副耳机。

普通的夜晚,普通的人们,普通的生活。

但每个人心里,可能都有一个沈老太太,都有一个林晚,都有一个在“应该”和“我想”之间挣扎的自己。有些人用遗嘱表达挣扎,有些人用画笔表达挣扎,有些人用沉默,有些人用争吵,有些人用离开,有些人用留下。

林曦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表情平静,眼神略显疲惫。这个倒影,是“应该”的她,还是“我想”的她?或者,像林晚画中的《双镜》,既是破碎的,又是完整的,既是真的,又是幻象?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下车,出站,走回学校。宿舍楼灯火通明,年轻的笑声和音乐声从各个窗口飘出来。这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年纪,一个可以成为任何人的年纪,一个“应该”和“我想”还在激烈斗争的年纪。

回到宿舍,李想正在敷面膜,看见她,含糊不清地说:“回来啦?陈律师又让你加班?”

“嗯,一个遗嘱案子。”

“听起来很沉重。”李想撕下面膜,“吃饭了吗?我这儿有外卖,帮你热热?”

“不用,我吃过了。”林曦放下包,坐在椅子上,“李想,问你个问题。”

“问。”

“如果你有一个选择的机会,是选‘应该’做的,还是选‘想’做的?”

李想擦脸的动作停了停:“这么哲学?”

“随便问问。”

李想认真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事。如果是工作,可能选‘应该’,因为要赚钱。如果是感情……”她顿了顿,“可能会选‘想’吧。毕竟是一辈子的事。”

一辈子的事。林曦想起沈老太太,八十二岁,在生命的最后,选了“想”。她后悔吗?也许不。她孤独吗?也许有周文渊的陪伴,不那么孤独。她让女儿们伤心了吗?肯定。但她选择了自己。

那她自己呢?二十二岁,站在人生的开端,会选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林晚:姐姐,下周我有个作品要去上海参展,要去一周。

林曦盯着这条消息,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一些。上海,一周。距离,时间。她打字:什么展?

一个小型当代艺术展,宋教授推荐的。

一个人去?

嗯。

注意安全。

知道。

对话简短,克制,像她们之间的很多对话一样。但林曦能感觉到,在那简短的文字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期待?是紧张?是独自远行的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她最终回复:到了告诉我。

好。

放下手机,林曦走到窗前。夜色已深,校园里的路灯在春雾中晕开一团团光晕。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倒置的星空。

林曦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窗外的世界,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