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直至深渊相拥
本书标签: 现代  互相救赎  双女主     

罗密欧的独白(上)

直至深渊相拥

林晚在日记烧毁后的第三周,才敢重新看那张素描。

那本夹着林曦侧影的旧词典,她一直没敢再打开,就放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用一摞用过的作业本压着,像在埋藏一具秘密的尸体。但有些东西,你越是不敢看,就越是会以更清晰的方式在脑中复现——那些写满她名字的纸页,那些燃烧的火焰,林曦苍白的侧脸,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对不起”。

“姐姐在道什么歉?”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意识的最表层,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会带来一阵锐痛。

她们之间的日常似乎恢复了正常。林曦还是会早起准备早餐,字条上的叮嘱依旧一丝不苟;晚上一起做作业时,她还是会耐心讲解林晚不会的数学题;睡前还是会说“晚安”,虽然不再有额外的交谈。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林曦不再坐在书桌前写东西。那个墨蓝色的日记本消失后,她似乎把所有书写都转移到了学校的作业本和练习册上。晚上她会看更多的书,历史、文学,偶尔是父亲留下的哲学书。那些书的页边有时会有她用铅笔做的记号,但林晚偷偷看过,都是对内容的标注或疑问,没有任何个人痕迹。

林晚也没有再画林曦。她的速写本上开始出现别的东西:窗外的树,桌上的水杯,自己左手的各种角度。但每次铅笔无意识地在纸上游走,线条开始勾勒出某个熟悉的轮廓时,她都会像被烫到一样停住,然后用力涂黑那个区域,直到纸面几乎被铅芯磨破。

她们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不是墙,墙可以推倒;是膜,透明,柔软,却坚韧,让一切接触都隔着一层失真的距离。

……

变化在缓慢而持续地发生,像季节更替时那些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变化,直到某天你突然发现,树上的叶子已经全黄了。

林曦升入初三的那个秋天,学校要排演年度话剧。不是普通的学生演出,是市里中学生艺术节的参赛作品,选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片段。消息传开时,整个年级都在议论。

“听说要公开选角呢。”

“罗密欧肯定是三班的陈默,他爸是话剧团的。”

“朱丽叶呢?会不会是林曦?她成绩好,长得也好看。”

林晚是在课间听到这些议论的。她正抱着作业本经过初三年级走廊,几个女生聚在楼梯口兴奋地讨论。林曦的名字被提起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林曦太冷了吧?朱丽叶要热情似火才行。”

“但她是年级第一啊,老师肯定喜欢她。”

“而且她背台词肯定快。”

林晚加快脚步离开,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姐姐演朱丽叶?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林曦是那种连读课文都字正腔圆、不带感情的人,怎么演得出为爱痴狂的少女?

但那天晚饭时,林曦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老师推荐我试镜朱丽叶。”她一边夹菜一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林晚停下筷子:“你……要演吗?”

“还在考虑。”林曦没有抬头,“要花很多时间排练,可能会影响期末复习。”

母亲周文瑛从报纸后抬起头:“什么演出?”

“学校的话剧比赛。”林曦解释,“如果拿奖,中考可以加分。”

“加多少?”

“市级一等奖加五分,省级加十分。”

母亲点了点头,重新看回报纸:“那可以参加。但成绩不能掉,你是要考一中的。”

对话就此结束。林晚看着姐姐平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林曦早就计算好了——她先提出“可能影响复习”这个母亲最在意的问题,再抛出“中考加分”这个诱饵,让母亲自己得出“应该参加”的结论。而“老师推荐”和“试镜”这些说辞,也把选择权从“我想”转移到了“我该”,既不会显得不务正业,又留有余地。

林曦总是这样,用最合理、最正确的方式,得到她真正想要的东西。而“她真正想要什么”这个核心问题,被完美地掩藏在一连串的“应该”和“可以”之后。

林晚突然很想知道:姐姐想演朱丽叶吗?是像其他女生一样,为能穿上漂亮戏服、站在聚光灯下而兴奋,还是只把这次演出当作一个“对升学有利”的项目,像她对待所有事一样,冷静、高效、目标明确?

她没问。那层膜还横在她们之间,她不知道如何开口,也害怕得到自己预想中那个“标准答案”。

但林晚的心里,一个细小的、不合理的期待,正悄悄破土。

试镜结果出来的那天,林晚特意去了林曦的学校。她没告诉姐姐,只是像之前那次一样,躲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放学的学生涌出校门。

她很快看见了林曦。姐姐今天不是独自一人,身边围着几个同学,有男有女,似乎在兴奋地说着什么。林曦走在中间,表情依然是那种克制的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是那种真正在微笑时的表情。

然后林晚看见了那个短发女生。戴细框眼镜的那个,她记得。女生走到林曦面前,递给她一本书,两人说了几句话。接着,另一个男生走过来,拍了拍林曦的肩膀,对她竖起大拇指。

林晚的心脏收紧了一下。那个男生长得很高,眉眼清秀,笑容明亮。他站在林曦身边说话时微微弯腰,是那种很自然的亲近姿态。

她看见林曦对那个男生点了点头,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而是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林晚太久没看见姐姐那样笑了,久到几乎忘记林曦可以这样笑。

那个笑容像一根针,准确扎进林晚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酸楚,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愤怒——为什么?为什么姐姐可以对别人这样笑,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她这样笑过了?

人群渐渐散去。林曦和那个男生一起走向公交站,似乎还在讨论什么,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可以轻松交谈的距离。

林晚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家走。一路上她都在想那个笑容,想那个男生拍林曦肩膀时自然的手势,想他们并肩走路时和谐的背影。

那晚林曦回家比平时晚。她进门时,林晚正坐在餐桌前假装写作业。

“我通过试镜了。”林曦一边换鞋一边说,声音里有种难得的轻快,“演朱丽叶。”

林晚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恭喜。”

“谢谢。”林曦把书包放下,走到餐桌旁倒水喝。她看起来心情很好,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放松的、柔软的神采。

“那个男生是谁?”林晚听见自己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林曦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哪个男生?”

“今天放学时,和你一起走的那个。”

沉默了几秒。林晚看见姐姐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在斟酌措辞时的习惯动作。

“陈默。”林曦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他演罗密欧。”

“哦。”林晚低下头,继续在作业本上写写画画,但那些字母和数字都失去了意义,只是一堆无意义的符号,“他看起来挺适合的。”

“导演老师说他很有天赋。”林曦喝了一口水,在餐桌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剧本,“我们要开始排练了,每周三次,可能会回来晚些。”

“嗯。”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林曦翻开剧本,开始用荧光笔标记台词。林晚继续对着作业本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林曦对陈默笑,眼睛弯成月牙。

她想问:你对他笑了,是真心的笑,还是只是礼貌?

她想问:他拍你肩膀时,你会不会紧张?

她想问:如果我也去试镜,你会为我这样笑吗?

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荧光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觉得那声音刺耳极了。

……

排练开始后,林曦的生活有了一种新的节奏。

每周一、三、五放学后,她会去礼堂排练两小时,回到家通常已经七点多。她会在吃饭时简单分享排练的趣事——“今天陈默忘词了,在台上愣了三秒”“舞台背景画错了,维罗纳的阳台画成了中式亭子”——但从不谈感受,只谈事实。

林晚默默听着,像在收集拼图的碎片。从这些零散的叙述里,她拼凑出一些画面:林曦穿着戏服的样子,林曦在台上念台词的声音,林曦和其他演员的互动。

但最清晰的画面,来自她自己的想象。她会在夜里闭着眼,想象姐姐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聚光灯打下来,林曦穿着朱丽叶的衣裙,站在阳台上,对着下面的“罗密欧”念出那些炽热的台词。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

林晚在心里默念这句台词,想象林曦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会是平静的、克制的,像她平时读课文那样吗?还是会有什么不同?会不会在那些虚构的台词里,泄露出一丝真实的温度?

她开始偷偷读《罗密欧与朱丽叶》。不是学校删节过的版本,是父亲书架上那本完整的莎翁戏剧集。她翻到那出著名的悲剧,在台灯下逐字逐句地读,用铅笔在页边做笔记,像在破解某种密码。

她读朱丽叶在阳台上的独白,读她和罗密欧的对话,读那些关于爱情、命运、死亡的诗句。她读得很慢,有时会反复读同一段,直到那些句子在脑子里生根。

“我的爱像海一样深,无边无际;我给你的爱越多,我就拥有越多,因为爱是无穷无尽的。”

林晚停下笔,盯着这句话。她想起那些烧成灰烬的名字,想起林曦颤抖的肩膀,想起那句轻不可闻的“对不起”。

如果爱真的像海一样深,那它的底部是什么?是更深的温柔,还是黑暗的漩涡?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当林曦在台上扮演朱丽叶时,会念出这些台词。而台下会有观众,有老师,有同学,有陈默,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姐姐。他们会看到林曦,看到“朱丽叶”,看到一个为爱痴狂的少女。

而林晚会坐在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发生。她会是观众之一,但又不完全是。她会是那个知道秘密的人,知道那些台词背后,有一个更真实、更复杂的林曦。但那个林曦,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

上一章 空白的画布 直至深渊相拥最新章节 下一章 罗密欧的独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