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会渐近尾声，最后的环节，是各峰长老轮番上前，简要阐释本脉道统传承，为新弟子日后择路提供一份参考图景。

轮到天枢峰时，主持法会的宗门执事朗声介绍，语气中带着惯例的劝诫：

“修真界中，剑修杀伐凌厉，风采卓然，历来是许多修士心之所向。故我天枢峰，年年择徒，皆是门庭若市。”

【懂了，剑修是大热门专业。】墨轩心中总结

“然，大道三千，未必人人适剑。譬如御空长老——”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长老席。

御空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早年亦曾心向剑道，刻苦砥砺多年……”

执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教育后辈的循循善诱，

“而后转修阵道，辅以长刀，方成今日之阵刀绝艺，名动一方。可见，认清己身，比盲从潮流更为重要。”

御空默默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望向远处云海，仿佛那云卷云舒中藏着无尽的人生哲理。

墨轩猛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御空

“……是真的。”御空回答，带着一股认命般的无奈，随即忍不住抱怨，“怎么每年都举这个例子？”

“我懂。” 墨轩忽然浸透了一种过来人的、深沉的同情，“这种被反复鞭尸的感觉。”

御空：“……？”凝噎，到底在懂些什么啊？！

他疑惑地瞥了墨轩一眼，不明白这小子为何突然生出这般诡异的共情。

想起酒桌上的每一个话题都会诡异的拐到“可惜那墨家…”的语句上，墨轩对御空投去一个理解的眼神。

御空被他看得越发莫名其妙，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这孩子又在想什么怪东西”的警惕。

台上，执事的话仍在继续：

“……至于静墟老祖一脉，向来道统自然，一脉单传。老祖座下弟子，亦是如今我浩渺宗的擎天玉柱，北辰峰峰主——溟沧仙尊。”

提及这个名字，场中气氛为之一肃，流露出由衷的敬仰。

“仙尊道行深湛，至今从未收录门徒。”执事语气如常，却在下一刻，极其自然地将话头引向了当下最引人瞩目的存在，“故而北辰峰不在新弟子择脉考量之内。不过——”

他微微一顿

“今年倒是不同，多了一位师叔祖。”

无数目光投向长老席位的墨轩。

【喂！】墨轩在心底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那个执事！能不能别拉仇恨了！鞭尸完御空还不够，还要顺带提我一嘴。】

北辰峰下，云海翻涌。

御空带着墨轩在云海深处停下脚步。

前方，一条石阶如垂落的天梯，刺破茫茫雾气，笔直延伸向上，尽头没入孤峰之巅的云霭中，望不见终点。

“前面就是北辰峰了。”御空道。

“那走啊？”墨轩疑惑。

“此峰高三千丈，石阶共三千级。”御空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静墟师叔的意思是，让你走上去。”

他顿了顿，看向墨轩，神色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眼神里混杂着一丝同情：

“墨师弟，保重。”

话音未落，御空的身影已化作流光遁走，溜得飞快。

墨轩僵在原地，仰头望着那没入云端的、仿佛无穷无尽的石阶。

【……哈。】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起初尚可，百阶之后，双腿灌铅。三百阶，呼吸粗重如风箱。五百阶，汗水浸透青衣，额发黏在额角，眼前阵阵发黑。

【为什么……又是楼梯……】怨念如同实质的黑气，从他身上丝丝缕缕地渗出，【我、恨、爬、楼、梯！】

爬着爬着忽然累了，仰躺在地，望着天空一脸释然的放空。

【有谁还记得我只是一个练气期都没到的入门修士吗？让我肉身爬三千阶是什么意思呢？纯折磨……】脑中的咒言不停念叨，怨气几乎化作实质。

【宿主……】

【你给我闭嘴！又不是你要爬三千阶！】墨轩当即打断

不知爬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在某次日出时，他忽然福至心灵。

【宿主你在干什么？！】系统的电子音带着惊恐。

【哈哈，系统我发现四肢并用，爬的特别快！】墨轩四肢触地，彻底放弃人形姿态，像只固执的兽类向上挪动。

终于。

在不知第几个日出日落之后。

“轰——！！！”

北辰峰顶，古朴大殿那沉重的门扉，被一股蛮力猛然从外撞开。

殿内，正在神游天外的静墟老祖道躯微微一震，愕然睁眼。

门口，逆着天光，一道身影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如果那勉强算是站立的话。

他浑身尘土，发丝凌乱，衣衫被汗浸透又风干，皱成一团。

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跋涉了三千阶的疲惫、愤怒，以及一种近乎狂暴的执念。少年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师、父。”

他咧嘴，露出一个绝对称不上友善的笑容。

“弟子墨轩，爬、上、来、了。

每一个字，都裹挟比魔渊煞气还重的怨气。

“动手之前，我先问问，师父此举何意啊？”

墨轩语气异常“平和”地追问，

“这三千阶，除了折磨您尚未引气入体的徒弟，

以及测试他是否具备返祖成猿的潜力之外，可还有别的深意？若有密道、机关、传送阵……是弟子愚钝，未能察觉，还请师尊明示。”

“没有。”静墟老祖答得飞快，甚至有点理直气壮，“就是纯粹的台阶。”

殿内陷入了死寂。

墨轩点了点头，那样子反而更吓人了。

“那么，”他缓缓道，“在弟子因过度劳累而欺师灭祖前，您最好能有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理由当然有！”静墟老祖立刻接话，语气忽转，“我看你一路未动用丝毫灵力或取巧手段，还道你是心性沉稳、故意磨砺自身，深藏不露……”

“我能藏什么？！”墨轩彻底炸了，连日疲惫化作怒火，“我就一个还没引气入体的普通人！您指望我御剑飞上来还是瞬移闪上来？！我看您就是纯心折腾——”

“好吧，”静墟老祖从善如流，光速改口，“是为师误判了。”

“呵呵。”墨轩冷笑出声

静墟老祖话锋一转。

“你可知，为什么我要收你为徒？”

“因为……”墨轩的话被打断，静墟老祖自顾自的说下去，毫无太上长老包袱，“第一，你小时候挺可爱，你师兄喜欢，留了信物，缘法在此。”

墨轩露出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无奈

“第二，”静墟老祖语气忽然变得有点飘忽，“为师……近千年来，着实有些无聊了。”

墨轩的眼神开始往殿内陈设上瞟，似乎在评估哪件东西砸起来比较顺手。

“第三！”静墟老祖迅速祭出杀手锏，手腕一翻，掌心光华流转，凝聚出一物。

那物事光华内敛，却自有一番令人心折的韵律，赫然是一件品阶极高的护身法器。

“此乃天阶上品法器「石火梦身」……”

“哇。好厉害啊。”瞥了一眼，豪无感情的棒读。

“是你师兄托我转交给你的。”静墟老祖慢悠悠补完后半句。

“给我！！！”

方才还怨气冲天的少年瞬间变脸，眼神锃亮。

方才那副“欺师灭祖”的架势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急切与激动，就差上手去抢了。

时光悄然倒转，回朔至招新仪典之前，浩渺宗深处。

“我说溟沧仙尊呐，什么时候收个徒弟啊？就连当初说‘一生不收徒的’御空，如今不也收了个小雁青？”

“师父是自己想收徒了吧。”

“你怎么知道！”静墟骇然，随即坦然，“招新仪典要开始了，我要去瞧瞧有没有好苗子！”

“嗯。”

“若我真给你收了个师弟师妹，你当如何啊？”

溟沧仙尊并未多言，只是抬手，一点光华自虚无中浮现、凝聚、落定。

静墟老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天阶法器「石火梦身」？！”他震惊，“这让我这个做师父的情何以堪啊！我本来打算随便送个地阶法器来着。”

“便师父麻烦转交给师弟或师妹了。”溟沧仙尊的化身微微颔首，随即消散。

留下静墟一人，对着那件光华内敛的法器，若有所思。

画面转回北辰峰大殿，此刻。

静墟老祖看着眼前紧紧盯着法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的墨轩，又想起招新当日，自己于高台之上，瞥见这少年怀中那枚温润玉佩时的心情。

原来，在这等着呢。

“这便是第三点理由了。”静墟悠悠道。

方才还剑拔弩张，要兴师问罪的少年，此刻捧着那件微凉的法器，如同捧着举世最珍贵的宝物，满腔怒气早已散入九霄云外，只剩眼底细碎的光亮。

“这座峰头，如今就你我两人……嗯。”

在我欺师灭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