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荷忙完杂活,已经是深夜,走进后罩房,屋里所有人都在。春燕在拆辫绳,小屏在剪指甲,银杏蹲在墙角泡脚,穗儿叠衣裳的手停了,小禾缩在铺尾缝衣带,头没抬。
采荷走到自己铺位前掀开被子,手掌按下去的那一刻,冰凉的水从褥芯里挤出来漫过她的指缝,掌窝处陷进去一个小水洼。
她把被子翻过来——从枕头到褥子到被子,湿透了。干干净净的井水,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泼在被褥上什么都留不下。
她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转过身。
小屏把指甲刀搁在膝头,嘴角翘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银杏的脚趾在水盆里动来动去,水花溅到盆沿外头,她赶紧把脚缩回去。喜鹊坐在铺上,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看着她。春燕靠在铺头上,辫绳绕在手指间,嘴角挂着一丝笑。
采荷被全屋的人排挤了。
自从她帮了明兰之后,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从前这屋子里有人还有人和她说话,现在是一个也没有了。
“谁泼的?”采荷环视一圈。
小屏把指甲刀翻了个面,语气轻飘飘的:“诶呀,怎么了?你的被子被泼了水了?怎么会这样呢?我可什么都没有看到啊,该不会是你自己不小心泼上去的吧?哈哈哈。”
银杏跟着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被自己的脚趾溅起的水花呛了一下,抿住嘴不笑了。云雀没笑,把腿盘起来往后靠了靠。穗儿低着头叠衣裳,叠了拆拆了叠,那件衣裳已经叠了四遍还没叠好。小禾缩在铺尾,手里的衣带掉在膝盖上,头低得不能再低。
采荷等了两秒,确定没有人要回答,没有再问。
她弯腰把湿被子从铺上扯下来,抱起来走出后罩房,晾在廊下的竹竿上。夜风刮得被角扑啦啦响,她站在竹竿前把四个角一一扯平。
现在已经是深夜,采荷没有闹,更没有发出大的响动,如果吵醒了其他人,挨罚的一定是自己。
然后,采荷把拧下来的水,抹在了房门外。现在天气这么冷,一晚上过去,足够让这么薄的水冻上。
干完这一切后,她回到屋里,取出自己所有的衣裳,全部穿在身上,又找来一块布,包住头,然后坐在炭盆边烤火,分明是没有床睡,只能坐等天亮的样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春燕拆完辫绳开始梳头,梳齿刮过头皮的沙沙声里混着几声被压低的窃笑
她们还以为采荷能有多厉害呢,没想到就是一个软包子。
这将来的日子可有的耍了。
采荷没理会她们的嘲笑,一心一意的烤火取暖,为了全身都能暖到,她还不停的变换姿势,让前胸后背都能暖到。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采荷开始抖腿,让脚底板不那么冷。屋里的其他人吹灭了油灯,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舒缓一天的疲劳。
黑暗中,采荷耐心的等待着,等到其他人的呼吸声全都平稳,她悄无声息的走了一圈,确保她们都睡沉了,掂起脚走到窗边。
屋里烧着炭,窗户必须要开着一条缝,用一块木板抵住,露出小小的缝隙,既可以通风,又能够保暖。
采荷把窗户推开,让冷风灌进来,然后把炭盆挪到墙角,自己躲在背风的角落里,感受着屋里慢慢下降的温度。
她时刻关注着其他人的动静,感觉差不多了,又把窗户关上。等到温度上升了一点儿,她又过去开窗。
这一晚上,她重复了好几遍这样的操作,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人最怕的就是一会儿冷一会热,冷热交替频繁,饶是再壮实的人都能病倒。
感觉快到她们起床的时辰了,采荷把炭盆挪回原位,埋头休息。她昨天是晚班,今天早上不用起那么早。
她的回击,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