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荷站在门边,听着里面三人的交锋。
这位卫姨妈根本不是来接孩子的,她是来谈判的。接明兰回乡下,这是个盛家绝不可能同意的条件,但她偏要放在明面上提。因为只要她提了,盛家就得拿出说法来。
都说民不与官斗,可采荷打心底里敬佩这位姨妈,她不过一个普通老百姓,却敢登盛府的大门,不卑不亢。
卫姨妈前面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在请求,可做出来的事更像是在和盛府对账,对一条人命的账。现在的她没有办法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姐姐的死是盛府之人害的,所以她要利用盛府的心虚来为明兰谋得一份保障。
王若弗是嫡母,嫡母有嫡母的责任。妾生的孩子被外祖家姨娘带走,外人会说嫡母容不下庶女。所以王若弗一定会拒绝。
卫姨妈要的恰恰就是这个拒绝——拒绝了带走,就得拿出别的说法来补偿。
王若弗的脸色变了变,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手指死死攥着帕子,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看向刘妈妈,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
刘妈妈替她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语气也客客气气,但每个字都踩在点子上:“姨妈说哪里的话,六姑娘是盛家的女儿,哪有让姨妈接走的道理?姨妈若是手头不宽裕,咱们大娘子自然不会亏待六姑娘。”
她顿了顿,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甚至微微弯了下腰像是在赔礼,可眼睛一直没离开卫姨妈的脸。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要点银子?
卫姨妈瞬间看明白了,这个刘妈妈不是个好对付的,一下子就把自己说成了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她抬起眼看向刘妈妈,眼神笔直,声音比方才冷了两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了才从舌尖弹出来的:“我家虽然不宽裕,但也是念过书的清白人家,不是为了打秋风来的。我姐姐一条命都没了,难道我还会拿她讨银子不成?”
刘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重新挂上了那副得体的笑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补救的话,但王若弗已经抢在她前面开口了,连连摆手说“哪能哪能”,说话的语气比刚才着急了几分,又干又飘,心里显然已经乱了阵脚。
卫姨妈何等精明,立马品出来王若弗的心虚和紧张,于是她继续说下去,语气从刚才的冷厉变成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声音低了半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满屋子的人留一道填空题:“我姐姐怀胎十月,临盆那天,听说主君和大娘子都不在府里。稳婆说孩子太大生不下来,连个正经管事的都没有,只有我们明兰一个八岁的娃娃跑到街上去找郎中——”
这话一出,满屋子都安静了。
采荷站在门边,手里托着空托盘,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盘底的竹编纹路,竹篾一根一根硌着她的指尖像在拨珠子。她的后背贴着门框,能感觉到门板被外面的风吹得微微震动。卫姨妈的话像一根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这间屋子里最不能碰的地方。
王若弗慌了。
她能告诉别人一万遍,卫小娘的死与她无关,可她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采荷看见她的手从扶手上猛地抽了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攥住了椅子的扶手边沿,指节用力得泛了白,红漆的木料在她掌心里硌出咯吱的声响。她打断卫姨妈的时候声音都劈了叉,一句话分了三截才说完:“不是——姨妈你听我说——那天我们是去看望我大哥了……”
“我知道大娘子不是有意的。”卫姨妈接住她的话,语气忽然软下来,像是主动替大娘子解了围。她眼睛里刚才那层冷光收了回去,眼眶红了一圈,但始终没有掉出眼泪。“可外头的人不知道啊。那些眼红老爷升迁的人,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若是跟家里人勾连起来闹事呢?说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说盛家连个庶女都容不下——这些话传出去,对老爷的官声也不好吧?”
刚才那些话全是铺垫,这一句才是真正的杀招。她不只是在替明兰讨说法,她是在拿盛紘最怕的东西——官声——来逼盛家表态。
卫姨妈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走明兰,她是在用“接明兰走”这件事撬动一个原本没人会理会的庶女的生存问题。她知道盛家不可能同意,所以她先递了刀子再自己把刀子收了,换成一个轻得多的要求——让明兰在盛家得到应有的照看。盛家拒绝了她的第一个要求,就没法拒绝第二个
这位乡下寡妇,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管事婆子都精明。这不是宅斗,这是谈判。采荷越听越激动,心里的敬佩之情抑制不住。
王若弗彻底招架不住了。她张了张嘴,看看刘妈妈,又看看屏风那边,下巴往走廊方向抬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去请老爷。”